清晨六点半,江州省省城的天空还被一层灰蓝色的睡意笼罩着,仿佛整个城市都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然而,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却悄然无声地驶出了农业厅的大院,如同一个神秘的幽灵,迅速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车流之中。
这辆车没有闪烁的警灯,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它就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瞬间消失在城市的汪洋大海里,毫无踪迹可寻。车内的气氛异常凝重,比车外的晨雾还要压抑。
付平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他的双眼紧闭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的面部线条如刀刻般坚毅,透露出一种沉稳和果断。与平时不同的是,他今天并没有穿着那身熟悉的深色夹克,而是选择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冲锋衣。这样的装扮让他看上去不再像一个手握项目生杀大权的处长,反而更像是一个即将踏入山区进行地质勘探的队员。
在他身后的座椅上,坐着三个人,他们都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功能完备的微型战斗单元,每个人都肩负着特定的任务和责任。
省农林规划院的高级工程师王建国,五十出头,头发微秃,一副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习惯于审视图纸和数据的眼睛。此刻,他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学生。
他旁边是综合处的张启明科长,一个在机关里浸淫了二十多年的“老机关”。老张表情沉稳,甚至有些木讷,但付平知道,这副表情之下,是对行政程序和法规文件的精密记忆。他是这支队伍的“压舱石”,确保每一次行动都在规则的轨道上运行。
最年轻的是财务监督处的刘洋,三十岁刚过,戴一副无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台厚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他神情专注,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轻点,像个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的狙击手。
车子像一条平稳的长龙,沿着高速公路疾驰而去。付平坐在驾驶座上,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沉思。然而,当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的那一刻,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两道冷电,迅速扫过后视镜,将后座上的三个人的神态一览无余。
“这次去北方市的‘北方佳木’项目,行动代号‘解剖麻雀’。”付平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充满了威严和决断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钉狠狠地敲进车厢的铁皮里,让人无法忽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不发通知,不打招呼,要的就是一个‘突然’。到了地方,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疏漏。”说完,他的目光依次落在每个人身上,仿佛要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内心深处。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王建国身上,说道:“王工,你是技术专家,土壤、气候、树种,你说了算。我们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PPT,只相信你的检测仪。”王建国听到这里,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自己的责任重大。
“老张啊,你可是程序方面的专家呢!从项目立项审批开始,一直到招标采购,再到最后的监理验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的瑕疵都绝对逃不过你的法眼啊!所以呢,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把这个项目的‘骨架’彻底摸清楚,看看它到底有没有真正地长出骨头来。”付平一脸严肃地看着张启明,眼中透露出对他专业能力的高度信任。
张启明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吐出了两个字:“明白。”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坚定和自信。
接着,付平将目光转向了刘洋,继续说道:“小刘啊,你可是账本方面的行家呢!这个项目的资金流动情况,每一笔流水、每一张发票,都将是你大展身手的舞台。我希望你能够顺着这些钱的流向,给我绘制出一张完整的地图来。让我们看看这些钱到底是像浇灌树苗一样,滋养了项目的成长,还是被某些硕鼠给吞噬掉了。”
刘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够穿透一切伪装和假象。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付处,您放心吧!数字是不会说谎的,我一定会把这张资金流向图绘制得清清楚楚。”
付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很好,这次行动,我们不需要听取那些冗长的汇报,也不需要去看那些繁琐的材料。我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专业判断。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听那些动听的故事,而是要去寻找那些真实存在的事实。”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闷的空气中多了一股利剑出鞘前的锋锐之气。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付处,恕我直言。我来之前,把北方市近十年的气象和土壤普查数据都调出来看了。那个地方,年均降水量不足400毫米,无霜期短,土壤盐碱化严重。公开的数据都很难看。要在那种地方搞规模化的南方经济林果,这……这违背基本的自然规律。”
付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缓缓说道:“王工,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才要去看看,这个项目到底是人定胜天,还是人定‘坑’天。”
“坑”字出口,车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四个小时后,商务车驶下高速,进入了北方市的地界。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的县道,一片突兀的、被白色围墙圈起来的巨大地块出现在地平线上。围墙门口,一座气派的拱门上,“北方佳木现代高效农业示范园”几个大字在凋敝的北方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眼。
更刺眼的是拱门下那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省发改委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付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消息还是走漏了。这在意料之中,孙兴国的根基在江州盘根错节,想做到绝对的密不透风,无异于天方夜谭。
车刚停稳,项目指挥部那栋二层小楼里就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头发梳得油亮,满脸堆着热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他正是“北方佳木”项目办主任马福田,孙兴国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哎呀!付处长!可把您给盼来了!”马福田一个箭步冲上来,隔着车门就伸出了手,热情洋溢地喊道,“一路辛苦,辛苦!我们都准备好了,接风宴就安排在县里最好的福满楼,您和几位专家先洗把脸,休息一下,然后下午听我们的工作汇报……”
付平下了车,与他那只肥厚的手握了握,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马主任,感谢你的热情。但我们有纪律,这次是临时抽查,一切从简。饭,我们自己解决;汇报,我们暂时不听;陪同,也暂时不用。我们想自己先随便走走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这番话被付平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出,却像三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在马福田热情的笑容上。他脸上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付处长,您看,园区这么大,没人领着,怕您走冤枉路啊。再说,我们这儿风大土多,条件简陋,哪能让领导自己……”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付平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严厉,也不锐利,却像一台高精度的CT扫描仪,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的惶恐。马福田后面的话被这道目光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付平不再理他,只是对身后的王建国等人一挥手:“走,我们去核心区看看。”
说罢,他领着“尖刀班”的三名成员,绕过呆立当场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