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45章 惊鸿一瞥
  “北方佳木”的惊雷在省林业厅这潭深水里炸响后,余波并未如孙兴国之流所预想的那样,迅速被官僚体系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所平息。相反,它就像一道撕裂的伤口,将内部积压多年的沉疴与脓血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党组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整个机关大院的气氛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人们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走路的脚步变得异常轻盈,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说话的声音也都不自觉地降低了八度,原本嘈杂的走廊此刻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也都像是被刻意压抑过的。
  当人们擦肩而过时,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揣测和探寻。每个人都在暗自琢磨着孙兴国被停职配合调查这件事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同时也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付平充满了好奇和戒备。
  付平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模糊的“新来的副处长”符号,变成了一个立体、锋利,甚至带点危险色彩的存在。人们开始回忆起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这些细节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被拿出来反复咀嚼,仿佛其中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意。
  上午十点,资源处的办公室里,付平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林地确权的陈年报告。报告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数据和提法,带着浓重的时代印记,与他脑中构想的未来格格不入。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进来的是厅长钱厅长的秘书小李。
  小李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对付平说:“付处长,钱厅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个“请”字,用得可谓是恰到好处、极有分寸。付平刚来的时候,也曾被“请”去过,但那时候的“请”,更多的是一种例行公事、按部就班的程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罢了。然而,今天的这个“请”字,却让人明显地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小李在传达完口信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请您先行”的姿势。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其实蕴含着丰富的政治意味。在机关这样的环境里,秘书的态度往往是领导态度的一面镜子、一个晴雨表。
  付平见状,心中不禁一动,他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报告,若有所思地看了小李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表示回应。接着,他迈步向前,跟随着小李一同走向那条他已经走过数次的走廊。
  这一次,当他的双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时,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亮,仿佛被精心擦拭过一般。而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历任领导照片,此刻也似乎变得鲜活起来,它们不再是冷漠的图像,而是仿佛在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在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钱厅长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政策汇编和地方志。不同的是,今天钱厅长没有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边,正看着院子里那棵据说是建厅时就栽下的老槐树。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付平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小付来了,坐。”他没有伸手示意付平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指了指旁边待客用的沙发区。
  更让付平感到意外的是,钱厅长没有让秘书动手,而是亲自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自己那个印着“八一”字样的军用茶缸里,夹了几撮茶叶放进杯中,冲上了热水。
  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我平时都舍不得喝。”钱厅长将茶杯轻轻放在付平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开场,完全打破了上下级的森严壁垒。这里不再是权力中枢,而仿佛变成了一个可以闲话家常的茶室。
  付平欠了欠身子,道了声“谢谢厅长”,心里却在飞速判断着眼前的局势。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他未来在这栋大楼里的命运走向。
  “‘北方佳木’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钱厅长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很好”这两个字,从他这样一位以沉稳甚至保守著称的领导口中说出,不啻为最高级别的嘉奖。
  他看着付平,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说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是有保留的。太年轻,履历太漂亮,怕你是一心想镀金的‘天线干部’,沉不下去。现在看来,是我以己度人,思想僵化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自我剖析。
  “付平同志,你给我,也给全厅所有的干部,都上了一课。一堂关于‘担当’和‘责任’的课。我们这些人,在机关里待久了,棱角磨平了,血性也淡了。考虑问题,总把程序、影响、人情放在前面,把最根本的是非对错,反而放在了后面。是你,把这个顺序又给扳了回来。”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近乎于一种自我批评。这让付平感到震惊,也让他对眼前这位老领导的敬意,油然而生。他意识到,钱厅长不是一个简单的“保守派”,他是一个有心结、有苦衷,被现实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的老干部。
  “厅长,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付平谦逊地回应。
  钱厅长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向付平,也是向一个外人,袒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困境。
  “小付啊,你别看我们林业厅挂着省直机关的牌子,其实是个‘清水衙门’。没权,也没多少钱。省委省政府开会,我们永远是坐在后排的‘二线单位’。农业口,上面有农业厅、水利厅压着,哪个都比我们说话有分量。这些年,班子老化,观念陈旧,外面日新月异,我们还在用老一套的办法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人才?好不容易分来几个好苗子,待两年,有点门路的都想办法调走了,留不住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呢,明年就到线了,马上要退了。说句心里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怎么不出事,怎么能平稳落地,保住自己的‘晚节’。所以啊,做事就难免求稳,怕担责,怕得罪人。孙兴国那个项目,我不是不知道有问题,但一想到牵扯到以前的老领导,就想着拖一拖,放一放,想着让时间去解决问题。结果呢,问题没解决,反而烂得更深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付平看见了这位厅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在庞大而沉重的体制机器中,深感有心无力的掌舵人。
  付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最好的沟通,就是倾听。
  钱厅长的茶缸见底了,他起身,也顺手拎起了付平面前的茶杯。
  “水凉了。”他说着,走到饮水机旁,给两个杯子都续上了滚烫的热水。这是第一次续水。
  回到沙发上,钱厅长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疲惫和无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充满期待的光芒。
  他紧紧地盯着付平,话锋一转:“那天在党组会上,你最后提的第三点建议,关于重新评估土地利用价值,我听着很有想法。会后我又把你当初在见面会上说的那些,关于林业产业化的‘新想法’,找出来看了一遍。很有意思,跟现在这些报告上的陈词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