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655章 小农户与大市场
  夜色如墨,将冀中平原上最后一点余晖吞噬殆尽。省农业产业化领导小组办公室的临时驻地,一间由乡镇招待所会议室改造的“作战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空气却比外面的黑夜还要凝重。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浓烈的烟草味与无处不在的焦虑混合,形成一种只有在重大决策前夜才会有的特殊气味。
  长达半个月的拉网式排查,至此告一段落。三路人马带回来的,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而是足以压垮任何乐观主义者的、更为沉重的问题。文件袋里的报告堆叠在一起,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墓碑,沉默地记录着一次次深入田野后的幻灭。
  付平站在那块被各种线条和数据涂抹得满满当当的白板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复杂的战役,对手是孙宏伟那样的资本巨鳄,是赵大丰那样的地头蛇,是地方政府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以一个战术家的姿态,准备好了见招拆招,合纵连横。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沼泽。
  调查组的三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入了三个最具代表性的区域:王工和李根才去了被誉为“北方菜篮子”的冀南平原;赵琳带着两个年轻人去了太行山麓的杂粮产区;而付平自己,则选择了问题最复杂的冀东果蔬基地。他们没有通过地方政府的官方渠道,而是像搞秘密侦察一样,一头扎进了最基层的村庄。
  王工的调研笔记上,记录着这样一幕。在一个以种植大白菜闻名的模范村,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两旁,本该是丰收的喜悦,此刻却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白菜。大部分菜叶已经失去了水分,边缘开始发黄、腐烂,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植物腐败后特有的、微酸的气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蹲在自家的菜堆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纵横,如同他脚下干裂的土地。
  “大爷,这菜……”王工走上前,话到嘴边,又觉得残忍。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八分钱一斤,贩子给的价。刨去人工、化肥、种子钱,一亩地得赔进去三百多。”
  “去年不是听说白菜价冲到一块二了吗?”同行的李根才忍不住问。
  “可不是嘛!”提到去年,老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迅速又黯淡下去,“去年这时候,贩子的车在村口都得排队。俺们寻思着,去年发了财,今年肯定也差不了,就把种玉米的几亩地也全改成了白菜。谁知道……全村都这么想,隔壁村也这么想,全县都这么想……”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溅起一地灰烬,像是对过去一年所有希望的告别。
  付平在冀东的见闻,则让他感到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在一个村里,他问一个正在为滞销的白菜发愁的老农:“大爷,您明年还种白菜吗?”
  老农愣了半天,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半晌才回答:“不种白菜,种啥呀?祖祖辈辈都种这个……”
  那一刻,付平心里猛地一揪。他意识到,这种思想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贫困更令人绝望。他们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这套悲剧循环的维护者。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市场,只有土地;没有信息,只有经验;没有未来,只有重复。
  信息的“盲人摸象”,在太行山麓的土豆种植大县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赵琳和她的团队在这里仿佛进入了一个信息真空地带。去年,“一斤土豆贵过一斤肉”的传闻,像野火一样烧遍了这里的山山峁峁。于是今年,几乎所有能开垦的坡地,都种上了土豆。
  赵琳拦住一个皮肤被紫外线灼得发亮的年轻人,问道:“小兄弟,你知道今年全国土豆期货的价格走势吗?”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淳朴的困惑:“啥是期货?”
  “那你知不知道,今年西北和内蒙产区的土豆种植面积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而且他们的机械化成本,比你们这里低一半?”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讷讷地摇着头。
  赵琳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你们决定今年扩大种植面积,是基于什么样的判断呢?”
  “……去年,俺二叔家种了十亩地,刨去本钱,挣了五万多块,回家就盖了二层小楼。”这个答案,她一路上听了不下二十遍。邻居家的账本,就是他们的市场分析报告;去年的行情,就是他们决策的全部依据。
  赵琳当场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全国农产品交易数据平台。屏幕上,红绿相间的K线图正无情地展示着土豆期货价格一路下跌的曲线。她指着屏幕对付平说:“付处长,您看。在信息层面,他们和市场之间,隔着一个世纪。他们是在用冷兵器时代的经验,去打一场信息化的现代战争,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技术的“望洋兴叹”,则是一出更令人扼腕的悲喜剧。在冀东一个著名的水果产区,省农科院的一项嫁接新技术已经推广了三年。这项技术能让当地特产的蜜桃甜度提高三个百分点,耐储运性增加一周,仅这两项,就能让收购价格翻一番。
  然而,当付平走进一片果园时,看到的依然是传统的粗放式管理。他找到了乡技术站派下来的技术员小张。小张是个刚毕业的农大学生,一肚子理论,满腔热情,却被现实磨得没了脾气。
  “付处长,您是省里来的大领导,我跟您说句实话。”小张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给果树剪枝的老果农,“我嘴皮子都磨破了。那个新技术,需要对棚里的温度和湿度进行精确控制,得上一套小型的智能温控设备,大概要五千块钱。嫁接期对营养液的配比要求也很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感觉施肥了。”
  “他们不愿意投?”付平问。
  “不是不愿,是不敢。”小张苦笑,“五千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整年的净收入。老办法虽然挣得少,但稳当,起码饿不死。新办法,听着是好,万一哪个环节没弄对,一整棚的果树都可能废了。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您说,您是他们,您敢赌吗?”
  付平顺着小张的手指看去,那个老果农正用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熟练地剪去多余的枝条,动作和他父亲、他爷爷一样,千百年未曾改变。他们守着一座金山,却只懂得用最原始的办法,刨一点金沙糊口。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优质果子,因为品相和甜度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被南方来的精品水果挤得没有销路,最终只能以“统货”的低价卖给罐头厂的无奈,像一层宿命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土地。
  如果说信息和技术的缺失,是农民自身难以逾越的障碍,那么资本的隔绝,则是一堵由外部世界为他们筑起的、冰冷而坚硬的高墙。
  付平专门抽出一天时间,约见了省内几家主要涉农银行和农村信用社的负责人。地点没有选在银行的豪华会议室,而是定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试图营造一种可以说实话的氛围。
  “付处长,您是下来摸实情的,我们也不跟您打官腔,说虚的。”一位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借着茶水的温度,吐出满腹的苦水,“都说我们银行‘嫌贫爱富’,晴天送伞,雨天收伞。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我们是商业银行,不是扶贫办,第一要务是对储户的资金安全和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负责。”
  他给付平算了一笔账:“这么说吧,一个农户,贷个两三万块钱,买点种子化肥。我们的信贷员,要做贷前调查,要评估他的还款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