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宏厅长的那支英雄钢笔，虽然在拨款审批单上，艰难地挤出了五千万的额度，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笔钱就能顺顺当当地流进“丰收计划”的账户。在省财政厅这座壁垒森严的独立王国里，厅长的签字，仅仅是拿到了进入下一关的门票。
真正的“守门员”，或者说“阎王爷”，是分管具体经办的副厅长——钱德海。
钱德海，人如其名，在江汉省的官场上，是个传奇人物。他不是因为政绩斐然，而是因为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算盘”名号。据说，他大学学的是精密计算，毕业后就进了财政系统，从一个最底层的科员，一步一个脚印，干到了副厅长。三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预算和审计岗位。他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对数字的敏感度，到了近乎于变态的地步。
为人更是刻板到了极点，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没有任何业余爱好，唯一的乐趣，就是从别人提交的预算报告里，找出哪怕一个小数点后面的错误。他极度厌恶风险，对所有花钱的项目，都抱着一种“有罪推定”的审视态度。经他手毙掉的、缓建的、被砍掉一半预算的项目，不计其数。许多厅局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钱厅”，心里却巴不得绕道走。
付平很不幸，他的这五千万，正好就卡在了钱德海的管辖范围之内。
郑厅长签字后的第三天，筹建办公室就接到了财政厅的正式通知：定于周五上午九点，在财政厅三号会议室，召开“省级智慧农业平台项目预算专家评审会”。
付平看着通知上“专家评审会”这五个字，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知道，这是钱德海的标准流程，也是他最擅长的“绞肉机”。鸿门宴，是躲不过去了。
周五上午八点半，财政厅三号会议室。
付平带着赵琳和王工，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会议室不大，气氛却冰冷、严肃，充满了数字和图表的理性气息。墙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节约每一个铜板，为了人民”。这字，据说就是钱德海亲手写的，笔锋瘦硬，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刚直。
会议桌是那种老旧的深褐色长条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名牌。付平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沉。对面，除了钱德海，还坐着财政厅预算处、经建处的处长，以及三个他不认识的、看起来像是外聘的“专家”——两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表情严肃、四十多岁的女人。
评审会开始前，钱德海特意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只发了一瓶小号的、连牌子都看不清的矿泉水。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同志们，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环保，会议中途不续水。我们争取在午饭前，把问题都搞清楚。”
这话，既是规定，也是一种下马威。营造出了一种“速战速决、别浪费时间、更别想磨洋工”的强大压迫感。
九点整，钱德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那块磨损得有些厉害的上海牌手表，然后按下了计时器。
“付处长，时间宝贵，我就不讲客套话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向主题，“财政厅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风险投资公司。我们只为能看得到明确产出和效益的项目花钱。南丰的故事，郑厅长已经跟我讲过了，很感人。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情怀和故事，打动不了我们。今天，请用数据说话。”
付平点了点头，神色从容：“感谢钱厅长。我完全同意。我们今天来，也正是想向各位专家证明，这不仅是一个有情怀的项目，更是一个在经济上完全可行、在社会效益上无可估量的优质项目。”
他示意赵琳，开始播放PPT。
然而，赵琳的第一页PPT还没讲完，对面的“地毯式”攻击，就开始了。
“请等一下。”预算处的李处长，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男人，举起了手，“你们报告里写，服务器计划采购最新型号的刀片式服务器，单价十八万一台。据我所知，如果采用上一代的产品，性能只差百分之十五，但价格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请解释一下，你们这样选择的必要性和性价比。”
赵琳显然没料到对方的问题会如此刁钻，一时有些语塞。
付平立刻接过话头，微笑着回答：“李处长问得非常专业。我们之所以选择最新型号，是基于未来三到五年数据量的指数级增长预测。农业大数据，是我们平台未来最重要的资产。用百分之四十的价格，去换取未来数据处理能力的瓶颈和安全风险，我们认为，这笔账，不划算。”
李处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想继续追问，却被经建处的王处长打断了。
“我关心的是推广费用。”王处长，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有些油滑的男人，指着报告说，“你们计划第一年投入两千万，用于市场推广和用户补贴。我想知道，你们的ROI，也就是投资回报率，预计是多少？新增一个注册用户，成本是多少？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
王工急忙回答：“我们测算过，这笔投入预计能带来……”
“我不要预计，我要模型！”王处长咄咄逼人，“我要看你们的用户增长模型，是线性模型，还是对数模型？你们的补贴策略，是基于AARRR模型的哪个环节设计的？”
一连串专业得令人窒息的名词，让王工这个搞后勤出身的老实人，瞬间满头大汗，张口结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付平的团队，就如同陷入了一片雷区。他们提交的那份详尽的预算报告，被对方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视，每一个细节都被拎出来反复挑剔。从技术人员的平均工资，到办公室的租赁费用，甚至连差旅费的标准，都被要求提供详细的说明和依据。
那三位外聘的专家，更是火力全开。一个注册会计师，对他们的财务预测提出了十几条质疑。一个律师，则揪着混合所有制公司的章程草案，纠结于国有资产的监管问题。
付平的团队，虽然都-是精兵强将，但在这样一场准备充分、火力密集的专业围剿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疲于应付。赵琳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时针，指向十点半的时候，钱德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关掉了面前的话筒，示意他的人马可以暂时“停火”。然后，他亲自上阵了。
他没有看报告，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盯着付平，抛出了三个最致命的、也是他真正关心的核心质疑。
“付处长，前面的小问题，都是技术层面的。现在，我问你三个大问题。这三个问题，你如果说不清楚，今天这个会，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第一，盈利模式。”钱德海的声音，平稳，但极具压迫感，“你们在报告里，画了一个很大的饼。说平台未来能靠交易佣金、供应链金融和大数据服务来盈利。很好听。但我要问的是，具体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你们的客户画像是谁？付费意愿有多强？市场渗透率，你们预计能做到多少？请给我一个未来五年的、可以量化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没有这个，一切都是空谈。”
他没有给付平喘息的机会，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风险管控。你们胆子很大，又是引入社会资本，搞混合所有制；又是发行专项债，向老百姓借钱。我就问你，万一，我说万一，这个平台经营不善，亏损了，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谁来负？你们发的那个专项债，万一到期无法兑付，引发群体性事件，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