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三号会议室里，空气仿佛都凝结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整个会议室被一种压抑的氛围所笼罩，就像一块被浸了水的铅，沉甸甸的，没有丝毫的生气。
烟灰缸里，各种牌子的烟头已经堆积如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会议的漫长和紧张。缭绕的青烟与空调送出的冷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浑浊的、令人窒息的雾，这雾霭弥漫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墙壁上，一个巨大的电子倒计时牌格外引人注目。它用猩红色的液晶数字，无情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距“江汉国际现代农业博览会”开幕，剩余：10天06小时17分32秒。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与会每一个人的心脏上，让人不禁为时间的紧迫而感到焦虑。
这里是省政府召开的紧急协调会。一个小时前，一个足以摧毁整个博览会筹备工作的消息传来：总协调人、农业厅排名第三的副厅长马福亭，在连续工作了72小时后，一头栽倒在了办公室。突发大面积心梗，连夜送进省立医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马福亭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开的是一份核心展区搭建的预算审核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最后的战场。旁边那杯泡了不知多少次的浓茶，已经凉透了，茶叶在杯底沉淀，如同他耗尽的生命力。
马福亭一倒，整个筹备组的指挥系统瞬间崩塌。他是一个事必躬亲的“老黄牛”式干部，所有权力、所有环节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如今，这根维系着庞大机器运转的主轴，毫无征兆地断了。
“……核心展区的设计方案，施工方说根本无法实现，现场已经停工了半天，工人在抽烟打牌！”
“……主论坛邀请的二十多位外宾，邀请函发出去了，但后续的行程、住宿、翻译，全都没有专人跟进确认，现在七八个部门在互相推诿！”
“……宣传组那边更是一团糟，找的翻译公司极不靠谱，很多专业词汇都是机器翻译的，印出来的宣传册简直就是个国际笑话！”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像连发的炮弹，轰炸着这间压抑的会议室。省政府分管农业的副秘书长周梁，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农业厅厅长钱思源，声音沙哑：
“钱厅长，老马这一倒，整个筹备组都成了没头的苍蝇，乱了套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谁敢接？谁又能接得下这么个烂摊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钱思源身上。农业厅是主办单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一把手，责无旁贷。
钱思源的表情，是全场唯一一个还保持着镇定的人。他没有碰桌上的香烟，手指在保温杯上缓缓摩挲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他抬起眼皮，环视一周，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我推荐一个人。农业厅，付平。”
“付平？”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下的暗流，涌动起来。
付平是谁？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南丰柑橘事件的“救火队长”，一个能力很强、但行事风格也极具争议的年轻干部。
可这是国际农业博览会！是江汉省三年一度最重要的对外开放窗口和经贸平台，是省委省政府高度关注的“一号工程”。总指挥这个位置，按照惯例，最低也得是副厅级干部，而且必须具备丰富的大型活动组织经验和外事经验。
付平，一个刚刚提拔的正处级调研员，太年轻了。他的履历，太单薄了。
商务厅的一位副厅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商榷的口吻说：“钱厅长，付平同志的能力我们信得过。但南丰那是救灾，是处理突发性危机，跟组织这种程序复杂、讲究礼宾次序的国际博览会，恐怕不是一码事吧？他懂外事礼仪吗？他认识几个外宾？别到时候事情没办好，还闹出国际笑话。”
这番话，说得相当“在理”，立刻引来几声附和的微弱咳嗽声。
角落里，一个分管宣传的部门领导，更是用几乎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年轻人，火气旺，本事大，但搞接待，是要讲究一团和气的，他那套雷厉风行的搞法，怕是要得罪人。”
所有的质疑，都像软刀子，扎向钱思源的举荐。
钱思源没有动怒，他只是将目光缓缓地从那位商务厅副厅长脸上移开，然后用一种不大，但足以让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各位，博览会办给谁看的？是办给领导看的面子工程，还是办给客商看的生意平台？”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相信，一个能让快要破产的农民不至于站在天台边上哭的人，也一定有办法，让腰包里揣满了美金的外宾，心甘情愿地为我们的好东西点头，签下订单。”
这句话，掷地有声。
它直接跳过了所有关于资历、级别、经验的程序性争论，直击此次博览会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成交。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位嘀咕的宣传口领导，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商务厅的副厅长，脸上有些挂不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再言语。
副秘书长周梁，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钱思源，最终拍板：
“好！就这么定了！农业厅立刻下文，任命付平同志为博览会筹备组总指挥，即刻上任！钱厅长，丑话说在前面，这是火线提拔，也是军令状。办好了，省里给他记功；办砸了，你我都要跟着上检讨会！”
钱思源缓缓站起身，表情严肃：“请省里放心。出了任何问题，我钱思源一力承担。”
两个小时后，付平站在了博览会主场馆的施工现场。
没有任命会，没有动员会，甚至没有给他一分钟的时间去熟悉那堆积如山的资料。他是在从钱思源办公室出来的路上，被一辆车直接拉到这里的。
眼前，是一个充满了“有组织的混乱”的巨大空间。
刺鼻的油漆味、切割机刺耳的轰鸣、电钻冲击墙体的噪音、工头用方言大声的吆喝……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一个喧闹的战场。
半成品的高大展台，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矗立在场地中央。地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电线、无人认领的物料箱、撕开的包装泡沫。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工人身上的汗味。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上方，一幅巨大的宣传海报已经悬挂了起来，上面是设计精美的博览会会徽，和一行意气风发的大字：“深化国际合作，共创农业未来——预祝江汉国际现代农业博览会圆满成功！”
巨大的横幅，与脚下的烂摊子，形成了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对比。
筹备组临时办公室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图纸吵得不可开交。付平的到来，并没有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付处长，您来了。”办公室主任老曹，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的老同志，看见付平，表情复杂地迎了上来。他的语气里，有客套，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怨气和怀疑。
“付处长，我们这儿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大家都是按照之前马副厅长的方案在执行，现在离开展就十天了，您可不能一来就推倒重来，瞎指挥啊。”
老曹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旧部”的心声。他们对这个空降下来的、嘴上没毛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