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付平身后缓缓关闭。门内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内,是江汉省最高权力的策源地,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刚才激烈思想碰撞后的余温;门外,是安静得近乎肃穆的走廊,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付平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其政治生涯的“大考”,此刻,手心依旧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省委书记王景和的首席秘书陈岩,正等在门外。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对付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付平同志,请跟我来。王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句话,在刚刚结束的常委会上,陈岩已经当众说过一次。但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再次听到,其分量,却显得更加沉重和不同寻常。这意味着,刚才在常委会上,付平的表现,不仅是“过关”,更是“优秀”,甚至,是“卓越”,以至于让省委书记产生了立刻进行更深层次交流的兴趣。
付平跟在陈岩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江汉省历任主要领导的肖像,他们神情肃穆地注视着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付平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向这座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核心的房间。
王景和的办公室,位于省委大楼三层的核心位置,占据了最好的朝向。秘书陈岩将付平引到办公室外间的一组沙发上,轻声说了一句“您稍坐,书记正在打电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他带上了门。
外间布置得简洁而素雅,只有几盆绿植和一套待客用的沙发。付平坐下,能清晰地听到里间办公室里,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那声音,正是王景和书记。此刻,他的语气,与刚才在常委会上那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几分压抑的怒火。
“……你们市委市政府,不要给我讲客观原因!去年就反复强调过的环保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阳奉阴违?真以为省委的督查组是聋子的耳朵,是摆设吗?”
“我告诉你,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就是最大的政治!这件事,没有价钱可讲!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整改报告。不是应付差事的报告,是要有具体责任人、有时间表的报告!否则,你这个市委书记,就来省委常委会上,给我们大家讲讲清楚!”
“啪”的一声,电话被重重地挂断。
付平坐在外间,听得心头一凛。他知道,这通电话,绝不是打给他听的,但其中所蕴含的、一把手那种雷霆万钧的执政风格,却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这场谈话,有了更深层次的敬畏。
片刻后,里间的门开了。王景和书记站在门口,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去,恢复了平静。他朝付平招了招手。
“小付,进来吧。”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远没有付平想象中那般奢华。恰恰相反,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沉稳、大气,甚至带着几分学究式的简朴。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各种文件堆积如山,但按照轻重缓急,用不同的文件夹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桌角,还放着一个简易的、正在加热的电热杯。办公桌的背后,是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柜。书柜里,除了马列经典著作,更多的是经济学、现代史、信息科技和生物工程类的书籍,甚至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著作。
整个房间的陈设,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它的主人——勤政、务实,且有着极为广博的知识视野。
“小付,来,快坐,别拘束哈。”王景和满脸笑容地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一组沙发,热情地招呼着付平。
付平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快步走到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付平完全没有想到。只见王景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按铃叫秘书进来,而是亲自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房间一角的饮水机旁。
他熟练地拿起两个最普通的玻璃杯,轻轻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接了两杯清澈透明的白开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另一杯则微笑着递给了付平。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付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水杯,感受到了王景和的真诚与亲切。这个小小的细节,仿佛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杯白开水,没有丝毫的奢华与装饰,它只是最普通的饮用水。但正是这种朴素与自然,传递出一种明确的信号:接下来的交流,不是一次上下级之间的汇报,而是一场平等的、推心置腹的对话。
没有了秘书精心泡制的、象征着身份与礼节的龙井或普洱,取而代之的是这杯平淡无奇的白开水。它营造出一种“自己人”的、不设防的谈话氛围,让付平感到无比放松。
“常委会上,时间有限,人也多,很多问题,都没法谈透。”王景和在付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今天,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两个,就当是聊聊天,做一次学术探讨。”
说是“聊天”,但付平知道,这,是终极的“面试”。
王景和单刀直入,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报告的核心。
“你在报告里说,我们的粮食安全,最大的短板,在种业。这个观点,我完全赞同。但种业的研发,是个典型的‘三高一长’产业——高投入、高科技、高风险、长周期。见效慢,甚至可能几十年都没有突破。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在追求GDP和短期政绩的压力下,往往没有这个积极性去投入。你觉得,这个死结,怎么解?”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它触及的,是科研体系和地方政府治理模式中最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
付平略作思索,沉稳地回答:“书记,我认为,要解开这个‘死结’,单纯依靠政府的行政命令去‘输血’,是行不通的,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唯一的出路,是建立一个能让市场自己去‘造血’的新机制。”
“具体的说,我建议,由省政府牵头,整合我们省农科院、江汉农业大学和几家本土的龙头种业企业的优势资源,成立一个全新的、以市场化方式运作的股份制‘江汉现代种业集团’。在这个集团里,政府的角色,是给政策,给平台,给初期的引导资金,但绝不干预具体的科研和经营。要让最懂技术的科学家,和最懂市场的企业家,成为真正的主角,让他们在董事会里,有最大的话语权。”
王景和的眼神,亮了一下:“这个想法,有点意思。继续说。”
付平受到鼓舞,胆子也大了起来:“要让人才留下来,不能只靠事业编制和情怀。我有一个更大胆的构想:对于集团引进的高端科研人才,我们可以借鉴科技行业的经验,实行‘股权激励’。他们研发出的新品种,一旦通过审定并产生市场效益,除了工资奖金,他们本人和团队,可以永久性地享有这个品种一定比例的股权分红。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是给国家打工,而是给自己创造财富。只有把科学家的个人利益,和国家的粮食安全战略,深度捆绑在一起,才能真正激发他们的创造力。”
“股权激励……”王景和缓缓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这个想法,很大胆。但触动的利益,可不小啊。农科院、农业大学,那些都是事业单位,是铁饭碗,要让他们把自己的核心资源拿出来,搞股份制,阻力,会非常大。”
付平的回答,掷地有声:“书记,我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