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成功来得太快,副作用比甚至比失败还大。
距离“逼退天盛集团”那场大戏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工人新村现在的状态,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个刚办完喜事儿的农村大院,红纸还没撕干净,地上的瓜子皮已经开始发霉,那种热闹过后的虚空感,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味儿,让人心里发毛。
赵刚蹲在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锦城工业记忆博物馆”牌子底下,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跟一只流浪狗对峙。
狗想在他扫成堆的垃圾上撒尿,他想捍卫这块所谓“文创圣地”最后的尊严。
“去去去!一边玩去!”赵刚挥舞着扫帚,那狗也是个倔种,甚至冲他翻了个白眼。
“付市,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刚转过头,看着坐在台阶上正在扣手机的付平,一脸的生无可恋,“上礼拜那是‘高光时刻’,这礼拜直接进‘ICU’了。您看看这人流量,是不少,但这帮人……这帮人太特么‘白嫖’了!”
确实。
自从工人新村火了以后,每天来打卡的没一千也有八百。但问题是,这帮人来了之后干啥呢?
拍照,修图,发朋友圈,然后——找厕所。
那个张大爷引以为傲的“大食堂”,现在成了免费公厕中转站。游客们进去借个厕所,出来嫌弃地捂着鼻子,说这地儿太土,连杯像样的手冲咖啡都没有,转头就去便利店买两块钱的矿泉水。
至于那些“工业风台灯”?
“哎呀这个好酷!多少钱?三百?太贵了,某宝才三十。”
“大爷,能不能让我拿着拍个照?我不买,就拍个照。”
结果就是,博物馆的人气是有了,但钱是一毛没挣着。反倒是卫生的压力、治安的压力、噪音的投诉,跟雪片一样飞到了赵刚的办公桌上。
付平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看的是刚才赵刚发给他的本周财务报表。
赤字。
红得跟那个台灯一样刺眼。
“意料之中。”付平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叫‘流量变现困境’。咱们之前是靠‘卖惨’和‘情怀’把人忽悠来了,但情怀这玩意儿,那是‘一次性用品’。人家来看一次,那是支持正义;让人家掏钱买个铁疙瘩,那是那是另外的价钱。”
“那咋整?”赵刚把扫帚一扔,“总不能真把这儿变成免费公园吧?那水电费谁掏?张大爷他们那帮老工人的工资咋发?”
“所以,”付平点了根烟,眼神越过那堆垃圾,看向远处那几栋空置的红砖仓库,“咱们得换个玩法。不能光卖‘过去’,得卖‘现在’。”
“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太‘干净’了,也太‘无聊’了。”
付平指了指周围,“除了几张老照片,几个铁疙瘩,还有啥?连个像样的消费场景都没有。年轻人来这儿,那是奔着‘酷’来的,结果发现这儿跟个敬老院似的,能掏钱才怪。”
“咱们得给这儿加点料。加点……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剁手的料。”
下午,付平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闭门会议”。
参会人员成分极其复杂:副市长付平、项目负责人赵刚、安保大队长刘大胖、工会主席张大爷,以及……一个穿着汉服、手里拿着把折扇、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
这人叫“老金”,锦城古玩圈的一个“神棍”,也是付平从省城摇来的外援。
“鬼市?”
听完付平的想法,张大爷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付市长,这可不兴搞啊!那是……那是倒腾死人东西的!不吉利!”
“大爷,此鬼市非彼鬼市。”
老金摇着折扇,一脸的高深莫测,“现在的年轻人,管那种半夜出摊、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集市,都叫‘鬼市’。这叫文化,叫亚文化,懂吗?”
付平接过话茬:“咱们这儿是啥?是废墟,是老工厂。这氛围感,天然就适合搞那种复古的、神秘的、带点地下气质的东西。”
“我想过了,”付平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图,“咱们不搞那种大路货的夜市,不卖烤串臭豆腐(虽然也可以有,但得藏着点)。咱们搞——‘锦城复古跳蚤市场’。”
“我们要招募什么样的摊主?”
付平伸出手指头数着:“卖旧书的、卖古着衣服的、卖黑胶唱片的、卖手工皮具的,还有那些搞塔罗牌占卜的、画海娜纹身的……只要是‘怪’的、‘旧’的、‘文艺’的,统统拉进来!”
“可是……”赵刚皱着眉,“这帮人去哪找啊?而且他们也没钱交租金啊。”
“要什么租金?”
付平敲了敲桌子,“我们要的是‘内容’!是‘氛围’!前三个月,免租金!不仅免租金,咱们还提供免费的电,免费的仓库!只要他们来,只要他们的东西够‘味儿’,咱们就当大爷供着!”
“刘总,”付平看向正在抠脚丫子的刘大胖,“你那帮兄弟,别天天穿着反光背心在那儿傻站岗了。让他们去!去那些地下通道,去那些天桥底下,去大学城的后街,把那些摆野摊的‘艺术家’都给我请过来!”
刘大胖愣了一下:“请?咋请?绑过来?”
“……文明点!”付平无语,“跟人家说,锦城有个地儿,不赶人,不收钱,还给发盒饭,问他们来不来。我就不信,这帮天天跟城管打游击的‘野生摊主’,能拒绝这种诱惑?”
“这招……损是损了点。”老金嘿嘿一笑,“不过,确实是个聚气的好办法。这叫‘筑巢引凤’,虽然引来的可能是群‘乌鸦’,但乌鸦多了,那也是景儿啊。”
事实证明,付平低估了“免费”这两个字对底层创业者的杀伤力。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工人新村的报名处就被挤爆了。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有骑着个破三轮,拉着一车不知道从哪收来的旧书旧杂志的大爷;有背着吉他,头发长得能盖住脸的流浪歌手;有把家里的旧玩具、旧衣服洗干净了拿来卖的家庭主妇;甚至还有一个声称自己卖的是“陨石”,其实看着就是煤渣子的大哥。
赵刚看着这群奇形怪状的人,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金庸小说里的“丐帮大会”。
“付市,这……这能行吗?”赵刚手里拿着那一摞皱皱巴巴的报名表,“这哪里是文创啊,这就是收破烂的开会啊。这要是让高兴超看见,不得说咱们把这儿搞成了垃圾场?”
“垃圾放在对的地方,就是资源。”
付平正在给一个卖手工银饰的小姑娘批条子,头也不抬,“赵刚,你记住。商业的本质是‘交易’,而交易的前提是‘丰富度’。这帮人虽然看着不入流,但他们身上有那种……那种‘野蛮生长’的劲儿。这正是现在的工人新村最缺的。”
“可是……这也太乱了吧?”
“乱?”付平笑了,“乱才有活力。要是都整整齐齐跟超市货架似的,谁还来逛?大家来这儿,就是为了‘淘宝’,为了那种在一堆破烂里发现宝贝的惊喜感。”
“不过,”付平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乱可以,但不能脏,不能差。这时候,就得看刘大胖的本事了。”
付平把刘大胖叫过来。
“胖子,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这几百个摊主,那是几百个火药桶。怎么管理?怎么让他们既有那种‘野生’的感觉,又不至于真的打起来或者把地儿给弄脏了?”
刘大胖拍着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