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秋老虎那是真的一点面子不给,日头毒得像是在每个人后脑勺上悬了个大功率浴霸。李家湾那片原本被视为“绝地求生”的金黄花海,现在却成了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黏糊,嘈杂,且随时有溢出来的风险。
如果说之前的“绝地反击”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动作片,那现在的日子,纯粹就是一部让人尿频尿急的家庭伦理剧,还是那种八十集注水的那种。
付平那辆破捷达被堵在距离村口还有两公里的省道上,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屁股,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跟甚至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火龙似的。赵刚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个已经馊了的韭菜盒子,想吃又不敢吃,一脸的便秘表情。
“付市,这特么叫‘幸福的烦恼’吗?”赵刚把韭菜盒子扔进塑料袋,那股味儿在密封的车厢里发酵,比外面的尾气还上头,“我怎么觉得这是‘即死的预兆’呢?您听听,那是啥动静?”
车窗外,一阵尖锐的唢呐声夹杂着高音喇叭的叫卖声穿透了隔音玻璃,直钻脑仁。
“五块!五块!停车五块!不限时!自家院子,有狗看着,绝对安全!”
付平降下车窗,一股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只见路边的野地里,几个戴着红袖箍(一看就是自制的,布料颜色都不一样)的大爷大妈,正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把那一辆辆试图加塞或者掉头的私家车往自家的玉米地里引。那玉米地早就被压平了,露出了黄褐色的地皮,好好的庄稼成了轮胎底下的亡魂。
“这是……在搞‘私家车位’?”付平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可不是嘛!”赵刚苦笑,“自从咱们这花海火了,这帮老乡的‘商业头脑’那是呈指数级爆炸。前两天还只是在路边卖个煮玉米、茶叶蛋,今儿直接就把地给铲了搞停车场。我昨天刚跟老李头说过这事儿,让他管管,结果您猜怎么着?老李头跟我诉苦,说他二舅姥爷的三姨太……不是,是他本家的一个长辈,直接拿拐棍指着他鼻子骂,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说村里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人,不趁机捞一把,对得起祖宗吗?”
这就是现实。
你在上面搞顶层设计,画大饼,讲情怀,讲“生态修复”;到了下面,落到地皮上,那就变成了最赤裸、最原始的“流量变现”。在老百姓朴素的生存逻辑里,什么宏大叙事都比不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来得实在。
“管不了也得管。”付平推开车门,那股热气瞬间把衣服湿透,“再这么搞下去,交通瘫痪事小,一旦出了踩踏事故,或者是哪辆车在玉米地里自燃了,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那个什么‘锦城奇迹’,瞬间就会变成‘锦城惨案’。到时候,别说那个张书记,就是网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两人弃车步行。这一路走过去,付平的脸越来越黑。
路边全是垃圾。那种一次性的塑料雨衣、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子、还有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玉米棒子,扔得到处都是。原本那个充满了野趣的田埂,现在被踩得跟烂泥塘似的。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在花海中间搞直播,为了取景,直接把一大片向日葵给踩倒了,在那儿摆各种妖娆的姿势,嘴里喊着“家人们,这就是那个网红地,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如此……”付平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针。
这不仅仅是环境问题,这是“口碑崩塌”的前兆。
到了指挥部——也就是那个老李头腾出来的几间大瓦房,屋里跟炸了锅似的。
老李头正蹲在地上抽旱烟,满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愁苦,旁边围着一圈村干部,还有几个刘大胖手底下的保安,正在那儿吵吵。
“李支书!那谁谁家又把路给堵了,说是要在路中间摆个套圈的摊子!车都过不去!”
“还有西头老王家,把自家厕所改成收费的了,两块钱一位!游客都骂娘了,说咱们这是‘穷疯了’!”
“胖哥那边的兄弟也不好使啊,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真动手打人吧?这一动手,那就成了‘黑恶势力欺压百姓’了,咱们现在可是正规军!”
看见付平进来,屋里稍微静了一下,但那股子燥热的焦虑感依然在空气中乱窜。
“付市长……”老李头磕了磕烟袋,想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您看这事儿闹的。本来是好事,咋就……咋就变成了这一锅粥呢?”
付平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屋子不知所措的人。
“这不叫粥,这叫‘反噬’。”付平的声音很冷,比那空调风还冷,“咱们步子迈得太快,扯着蛋了。流量来了,咱们的‘里子’没跟上。基础设施、管理能力、甚至老百姓的素质,都还在原地踏步。这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突然中了五百万,第一反应不是去存钱,而是去会所撒币,结果把腰给闪了。”
“那……那封村?限流?”赵刚试探着问。
“封不住。”付平摇摇头,“现在的网络传播速度,你今天封了,明天‘锦城花海耍大牌’的热搜就得上榜。咱们得疏,不能堵。但是……”
付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规矩得立起来。老李叔,通知下去,今晚开全村大会。每家每户必须出人,不出人的,以后的分红取消!在会上,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再敢私设停车场、乱收费、乱摆摊,直接把他家的地从合作社里踢出去!别跟我讲什么亲戚情面,在利益面前,没有情面,只有‘共同利益’。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咱们这锅汤要是馊了,谁都别想喝!”
“这……能行吗?”老李头有点虚,“村里那几个刺头……”
“刺头交给我。”付平点了根烟,“我就喜欢治刺头。那个什么二癞子不是进去了吗?我看村里还有谁想进去陪他。”
这番话虽然硬气,但付平心里清楚,这只是治标。真正的“大考”,还在后面。
因为那个让人头疼的“省文旅产业标准化验收小组”,明天就要到了。
这帮人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找茬”的。带队的正是那个之前被付平怼过的省文旅厅副厅长,姓周,人送外号“周扒皮”。据说这人极其教条,看什么都要拿尺子量,恨不得把每一朵向日葵的高度都统一了。
第二天一早,周副厅长带着一帮专家,浩浩荡荡地杀到了。
这帮人一下车,那表情就跟进了垃圾堆似的。周副厅长穿着白衬衫,虽然没打领带,但那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个把扇子,一边扇一边皱眉。
“付市长啊,”周副厅长指着路边一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桶,那桶都溢出来了,“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省级示范基地’?这卫生状况……堪忧啊。还有那个……”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老韩头搞的“机械朋克风”大门——也就是用废旧拖拉机头和齿轮焊出来的拱门,“这个审美……是不是有点太‘非主流’了?咱们是搞乡村振兴,不是搞废品回收站展览。这不符合‘美丽乡村’的标准化要求啊。得拆,得换成那种……那种有文化底蕴的,比如仿古的牌楼。”
赵刚跟在后面,听得拳头都硬了。仿古牌楼?在这片工业废土上搞个假古董?这特么是什么脑回路?
“周厅长,”付平赔着笑,但眼神里没多少笑意,“这‘朋克’也是一种文化嘛。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咱们这是‘差异化竞争’。”
“差异化也不能乱来!”周副厅长板着脸,“还有,我看了你们的那个……‘大食堂’。卫生许可证虽然有了,但那个装修……太简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