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到了后半夜,那股子味儿就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消毒水味,而是混杂着走廊里那些陪床家属脱了鞋的酸臭、角落里呕吐物没拖干净的发酵味,还有那种——怎么说呢,那种人要是运气不好、命就像是漏了气的轮胎一样“滋滋”往外跑的晦气味儿。
赵刚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车硬生生怼上了马路牙子,也不管那是给救护车留的通道,反正这会儿也没车。他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给在那儿抽烟的保安跪下。
“付市,这吞牙刷……是咋吞下去的?”赵刚一边跟着付平往里跑,一边还在那儿纠结这个生理学难题,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他自己刚吞了一把,“那玩意儿带把儿的啊!硬塑料!这不得把食道给豁开了?高公子这是对自己多大仇啊?”
付平没搭理他,脚底下生风。他那件夹克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衫被冷汗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后背上跟层死皮似的难受。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日记。
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周卫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位老刑侦这会儿也没了平时的那种淡定,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烟卷虽然没点,但已经被捏得稀碎,烟丝撒了一地。
“老周,人呢?”付平冲过去,嗓子有点哑。
“命保住了。食道穿孔,胃出血,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周卫国指了指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走廊里游荡的什么东西,“这小子是个狠人。塑料牙刷柄,磨尖了吞的。这是奔着死去的,或者是……奔着把事儿闹大去的。”
“他要见我?”
“对。手术前就喊着要见你。说不见你,他就算是死了变鬼也要缠着那些人。那眼神……啧,跟疯狗似的。”周卫国叹了口气,把那堆碎烟丝拍掉,“付平,这事儿不对劲。高明之前在里面挺老实的,虽说还没判,但也是吃好喝好,怎么突然就玩这出?我怀疑……有人递话了。”
“递话?”付平心里咯噔一下。看守所那种地方,说是铁桶,其实有时候比筛子还漏。
“行了,别猜了。进去看看。”付平推了推门,门没动,被反锁了。
周卫国冲旁边的特警点了点头,门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那种让人心慌的“嘀、嘀”声。高明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那头曾经哪怕是跑路都要做造型的长发已经被剃光了,看着不仅不凶,反而透着股子滑稽的凄惨。
看见付平进来,高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眼神里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种——那种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就等着看庄家怎么死的疯狂。
“付……付市长……”高明想动,但被束缚带绑着,只能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声音,“你……你来了……”
付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没靠太近,那股血腥味和药味冲得他脑仁疼。
“来了。高公子,这又是何必呢?牙刷挺贵的,吞了可惜。”付平语气很平,没带什么感情。
“呵……”高明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了伤口,脸抽搐了一下,“不可惜……不可惜……我要是不吞……我就真……真‘病死’在里面了……”
付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要动你?”
“他们……他们怕了……”高明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个张书记……虽然倒了,但他那个圈子……那个庞大的、像蜘蛛网一样的圈子……还在……他们怕我吐出更多的东西……怕我把那个‘账本’的事儿说出来……”
“账本?你说的是日记?”付平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在哪?”
高明转过眼珠,盯着付平,那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在寻找最后的救命稻草。
“付平……你是个狠人。我知道。你敢把李家湾的地挖开,敢在烟囱上直播……你比我大伯……比高兴超那个老狐狸……有种。”高明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个东西……不是日记……是个……是个硬盘。加密的。”
“里面有啥?”
“有……有张书记这些年……所有‘白手套’的流水……还有……还有几段视频……是他在那个……那个私人会所里……跟省里某些人……分钱的视频……”
付平感觉手心全是汗。这特么哪是日记啊,这是核弹发射密码啊!这东西要是拿到了,别说锦城,整个省的官场都得地震。
“在哪?”付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高明突然闭上了嘴。他看着付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是那种从小在官宦家庭里耳濡目染出来的算计。
“救我……你得救我……或者是……给我一条活路……我不回看守所……那里有人要杀我……我要‘保外就医’……或者……或者转到异地关押……”
这也是个交易。
付平沉默了。保外就医?这操作难度太大了,而且风险极高。转异地?那得省厅点头。
“我尽力。”付平没把话说死,“但前提是,那东西得是真的。而且,得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
高明似乎也知道这是底线,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变得极低,低到付平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在……在科技城……”
“科技城?!”付平愣了一下,“那地方都被我和老K翻个底朝天了,哪还有地方藏东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高明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就在……就在那个……那个孵化大厦的顶楼……水箱里……有个防水袋……是用……用强力磁铁吸在……吸在水箱内壁的顶上的……水抽干了也看不见……得……得爬进去摸……”
付平直起腰,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高公子”。这帮人,藏东西的本事真是一个比一个绝。许文远埋地里,这小子藏水箱里,合着都跟五行过不去是吧?
“行。我信你一次。”付平站起身,“老周,看好他。这屋里,除了医生和你,谁也不准进。哪怕是……哪怕是市里的大领导来,也给我挡驾。就说还在抢救,有传染病,进去就得死。”
周卫国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枪套紧了紧:“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他就死不了。”
付平带着赵刚出了病房,脚步很快。
“付市,去科技城?”赵刚一边小跑一边问,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半夜三更到处挖宝的节奏了。
“嗯。现在就去。趁天还没亮。”付平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张要把人吞噬的大口。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公文包,脸色平静得像是刚散步回来。
高兴超。
“这么晚了,付市长还在加班啊?”高兴超看着付平,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辛苦了。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闹自杀了?我来看看。”
这老狐狸,消息真特么灵通。
付平挡在电梯口,没动。赵刚缩在后面,感觉空气里的氧气瞬间稀薄了。
“市长,您怎么来了?”付平也笑,笑得一脸真诚,“高明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医生说了,那是烈性传染病的并发症,或者是……某种精神狂躁,容易伤人。为了您的安全,还是别进去了。”
“传染病?”高兴超眉毛挑了一下,“付平啊,你这瞎话编得……越来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