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站长退回座位以后,会场里没有立刻接上第二个声音。
这几秒的空白,比刚才任何一句硬话都更有分量。
因为第一笔真账已经把场子的规矩改了。
先前大家心里还多少带着点侥幸,觉得今天这场会再怎么认真,归根到底还是平台在前面讲,下面在后面听,最多再挑两句口风试一试。可杜站长这一上来,大家才真明白,今天不是谁话多谁占理,也不是谁把“大家都难”说得更像样谁就能多往前挪一步。
今天得上桌。
得把自己那笔最怕被人看见、又不得不拿出来的账,一条一条摊开。
摊得不实,平台不接。
摊得太虚,底下人自己先看得出来。
这种场子,对真有难处的人未必轻松,对那些惯会在概念里绕的人就更难受。
赵刚站在门边,看着下面人一会儿低头翻包,一会儿拿手机点来点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感慨。以前他们总觉得最怕的是场子炸。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堵门,那种场面虽然吓人,但你至少知道冲着哪儿去拦。真正难处理的,反而是这种安静。
每个人都在算。
算自己这笔账拿出来值不值。
算拿出来以后,平台会不会真接住。
也算如果别人先讲了,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躲在后头,顺着听听风向再说。
付平没有催。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逼。你越催,底下越容易把“拿账上台”理解成另一个形式上的门槛,好像平台只是换了个更好看的法子来卡人。可你不催,也不能让这股劲儿散掉,所以他只是站在那儿,把手搭在桌沿上,等着第二个人自己站起来。
过了差不多十几秒,孙月琴先有了动作。
她没像杜站长那样带着纸袋文件,而是直接拿着手机走到前排,又回头朝后面招了下手:“你们两个也别装没带,上午在园区不是还说得挺实在么。今天既然都坐到这儿了,咱们就别再拿半截话磨来磨去。”
她这一招手,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瘦高个男人都愣了下,最后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赵刚一看就认出来了,那俩都是上午在园区外围来回问“账期以后会不会缓一点”的人。没想到第一个把他们带上台的,不是平台,反倒是同一拨里自己先站出来的人。
孙月琴走到台前,把手机解锁,递给付平。
“我这不是一笔,是半笔,严格说还没完全坏,但已经开始难受了。我们团购点前阵子接了一批粉条和山药粉,量不算大,货都是真货,居民群里预售也做了,原本算得挺好。结果临发前两天,隔壁小区另外一家团购点也上了差不多的东西,还故意比我们便宜两块一斤。我们这边预定的人,一下退了十几单。”
她说着,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翻给大家看。
“按理说,这事该我自己扛。预售是我发的,群是我的,退单也是冲着我来。可麻烦就麻烦在,我跟站点那边前头只约了量,没把退单后最低接货量写死。等我再回头跟站点说少收一点,人家那边已经凑好货了。最后结果就是,我这边不敢全接,站点那边又不愿意全拉回去,双方都觉得自己没错。”
她把手机收回来,又掏出一张自己手写的对照表。
“这批东西最后勉强是消化掉了,但我说实话,是靠硬塞熟人群、自己贴配送费,再加上求了两个邻近点帮忙带了一点。要是量再大一点,我根本扛不住。今天我为什么支持那份联名意见?不是想逼平台现在就给我们拿钱,也不是想找个地方随便塞剩货。是因为这种事只要碰过一回,心里就会一直发虚。你会忍不住想,平台既然在做共享,会不会以后至少给个更稳定的协调办法,不然我们这种接货端也不敢真往前走。”
这笔账一出,跟杜站长那笔又不是一个口子。
杜站长那笔,疼在钱回来得慢。
孙月琴这笔,疼在前面量没说死,后面市场一变,平台外头的两个点彼此一压,整条链条都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苏明走上前,没先接她最后那句“平台以后会不会有更稳定的协调办法”,而是先问了三个细节。
“第一,你跟站点约量的时候,是口头还是留文?”
“群里说的,有截图,但没写最低接货量。”
“第二,你这边预售退单,是在站点备货前发生,还是备货后?”
“有一部分是备货前,有一部分是备货后。但我没分开提醒,想着总量应该还能差不多。”
“第三,那家临时低价跟你抢客的团购点,之前有没有在共享摸底或临时意向里留过联系?”
孙月琴愣了一下:“这个我没查过。”
老K在后面听见这句,手已经下意识开始敲键盘,像是准备回头就把这条线拉一遍。
苏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台下。
“这笔账跟杜站长那笔不一样。它不是单纯的账期问题,也不是谁拖款了,而是前端量约得不硬,后端市场变化又快,结果剩下那截风险在最后时刻集中爆出来了。这里面平台现在能做什么?”
他伸手在白板上另起一列,写了三个词。
约量锁定。
变动回报码。
邻点互见。
“第一,接货端和站点在共享场景里,如果前面只说总量、不说最低接货量,后面就一定有人会拿‘差不多’去赌。这个以后要写死。第二,预售端出现超过一定比例的退单时,必须回报码,不能觉得还能差不多就先压着不说。第三,如果同一片区短时间里有多个点上同类货,平台至少要做可见,不一定干预定价,但要让前端知道不是自己在黑箱里单打独斗。”
他顿了顿,把话锋一转。
“但还有一条也要说清。平台可以帮你把这些节点做硬、做明,甚至帮你看见周边同类上货情况。可它不能替你承担‘我预售没守住、对面临时压价、我最后只能自己贴一点去稳客户’这个商业后果。平台不是来替接货端保利润的,它只是让你别在一开始就带着糊账往前跑。”
孙月琴站在那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点头。
“这回我听懂了。以前我们总想,平台要是以后更像个平台,就能不能帮着我们把最后那一下也托一托。现在看,平台能托的是前头别再把糊涂账做出来,最后那一步还是得自己认。”
她说完这句,底下不少做接货端和小团购的人都低头记了两笔。
这变化很细,可赵刚看见了。
原来很多人来,是想听一句“以后平台会不会替我们想办法”。
现在更多人开始记的是,“原来前头得把哪一段写死,后头才不会疼成这样。”
这场子的重心,真的在往回拽。
孙月琴刚坐回去,后排那个瘦高个男人也慢吞吞站了起来。
“我这笔,不是账期,也不是退单。是接回。”
他一站起来,赵刚就想起来了,这人叫陆胜利,上午在园区里问得最直接的一句就是:“如果真临时接不回,平台是不是能先给放半天?”
陆胜利拿着一张折得很厉害的送货单,走到台前时还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挺苦。
“这单说出来有点丢人。货是我报上去的,车也是我找的,结果最后最先慌的还是我自己。那天一批粉条和腌菜要送两个接货点,本来都说好了。结果其中一个点临发前突然说冷柜坏了,只能先接一半。另一半怎么办?按道理我得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