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海波退下去的时候,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准得让很多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动作去接。
前面两笔真账,大家还能把自己代进去,心里发虚归发虚,至少逻辑简单。谁前头没写死,谁后头就多疼一点;谁能力不够还先把量往前接,谁最后就得在路上受那份慌。人听完了,多少还能安慰自己一句:回去改一改,下回长点记性,也就过去了。
可冯海波这笔不一样。
它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碰到的,不一定全是运气差、不一定全是行情变,也不一定全是自己那点本事不到位。这里头,可能真有一层“看着像在帮你理路、实际上在教你怎么把后头那点疼先藏起来”的东西。
而这层东西一旦被戳破,很多原本还能继续靠模糊话撑着的关系,就开始发紧了。
会场里安静了七八秒。
赵刚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有人继续拿账上来,或者后排有人忍不住追问“那平台到底准备怎么查这些相似说法”。结果都没有。
很多人只是坐着,眼睛不再像刚开场那样盯着台上,而是开始往旁边看,往前后看,甚至往自己熟悉的那几个人脸上看。那种眼神很复杂,不算怀疑,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忽然意识到:原来平时那些觉得只是经验、只是热心、只是懂行的人提醒的话,也得重新想一遍。
苏明没有趁这个空档继续往前压。
他知道,这时候再补一句硬口径,很容易把刚刚挤出来的那点“大家开始愿意真对账、真对路”的气给压回去。所以他只是把那份反向确认单暂时压在讲台边上,没有发。
这动作很克制。
可也正因为克制,底下很多人反而更愿意继续听。
周嫂看了会场一圈,忽然低声说了句:“现在大家都在看,中间那层到底是谁。”
她声音不大,可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郭顺安点了点头,接得很直:“以前谁也不爱碰这层。因为碰了容易得罪人。真站点觉得中间那层多少帮过忙,真有点事也习惯先去问一嘴;中间那层又最会说话,总能说自己只是帮着牵个线、理个表、顺个路。可今天这账摊到这儿,不碰不行了。”
“问题是,怎么碰。”孙月琴把笔放下,眉头拧得很紧,“要是一股脑全说成中间人有问题,也不对。很多时候我们小点真不会写、真不会凑、真不知道怎么跟上游下游讲,没他们帮着顺一顺,连第一步都走不出来。可要是完全不碰,那有些模糊地带就会一直在。”
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会场里很多人对中间那层的感情,其实都差不多。
离得远的时候,觉得他们像多余的手,既不种货、也不发车、也不接单,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们。
真遇到事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多表不会填、很多话不会讲、很多量不会凑、很多扯皮也不会收,确实是他们在中间帮着捋过一遍。
所以最难的,从来不是一句“以后不许有中间人”。
真那样说,底下很多人首先就得慌。
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有没有这层人,而是这层人到底在帮着把事说清,还是在帮着把后头的疼先包起来,等到了最后再一起往外推。
付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顺着冯海波那笔账直接往“是谁教的、谁在背后带”的方向扑,而是拿起笔,在白板“同类撞货”那列下面,又慢慢加了四个字。
中间那层。
写完以后,他把笔帽扣上,转过身来。
“刚才第三笔账,已经把问题往前推了一层。前面我们一直讲站点、农户、接货端,各自前头哪里没写死、后头哪里容易疼。到这一笔,就不能再只看当事人自己了。得承认,很多时候确实存在一层人在中间帮忙。可平台今天也不打算拿一句‘中间那层都不可靠’就把事情做绝。”
底下不少人抬起头来。
这个口子,大家都在等。
因为谁都知道,话说到这儿,总得给一个态度。
到底是彻底把中间这层推开,还是允许它继续存在但换一种方式。
“我先把话拆开。”付平继续说,“中间那层,至少有三种。”
“第一种,是纯代办。谁不会填表,他帮着填;谁不会把货品、量、节点写进系统,他帮着整理。第二种,是纯撮合。谁家量不够,他帮着凑两家三家;谁接货点没找到,他帮着把信息递过去。第三种,是带方向的中间层。不是只帮你把东西送到下一家,而是开始告诉你,哪里可以别写太死,哪里后头总能磨,哪里哪怕今天没说清,后面平台大概也会慢慢接一点。”
他说到第三种时,场子里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说的已经不是抽象层次了。
这就是现在会场里最难碰的那一块。
“前两种,平台不但不反对,以后还得想办法让它们更明一点、留痕一点。因为很多小点真离不开。可第三种,不行。”付平语气不重,却压得很实,“你如果开始替平台预支后面的口风,开始把‘也许以后会研究’往‘所以现在先这么干也没事’上带,那你就不只是帮忙,是在替别人把今天没说清的责任,先挪成明天平台一定得面对的期待。”
这话说完,坐在中后排的两个人明显有点坐不住了。
赵刚认得,其中一个就是上午园区里给好几家站点讲表怎么改的,另一个则是前几天在后台重复下载共享表单、却一直没自己露面的人。
他们没有站起来反驳,但那种“这话已经压到自己这儿了”的不自然,谁都看得出来。
苏明这时顺着往下补了一句。
“平台以后对中间这层,不搞一刀切,但会加两道线。第一,谁代办、谁撮合,可以留名,但不能替申报人签责任。第二,谁如果在站点外面反复使用平台未明确给出的支持预期,比如‘后面总会缓一缓’‘平台肯定不会一点不管’‘你先报上去再说’,平台一旦核到,会把这种行为单独记进摸底档案。”
底下有人立刻问了出来。
“记进档案以后呢?是直接不让摸底了,还是中间人不能再碰平台的事儿了?”
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算冲,但问题很准。
苏明没急着答,先看了眼付平,见他点头,才接着说。
“不是直接封死,也不是一句话打成坏人。平台后面会看三件事。第一,他有没有替别人把责任讲清。第二,他有没有反复把模糊空间说成未来支持。第三,他经手的那几家,最后是真把账理清了,还是总在同一处撞。前两样是看嘴,最后一样是看结果。你说自己只是帮忙,那就别一帮就帮出一堆同类撞货、同类拖期、同类剩货。”
这一套话下来,很多人终于慢慢听懂了。
平台不是要把中间那层全赶出去。
而是要逼着它从“我懂路子,所以我替你预留点后话”变成“我帮你把眼前这一步说清,说死,说明白”。
这两者看着都叫帮忙,实际上差得很远。
一个是在往前清账。
一个是在往后留账。
冯海波到这时候,终于再次开了口。
“那如果真按你们这套来,以后像我这种人,其实日子会难过很多。”
“应该的。”周嫂接得很快,“谁让你以前靠模糊地带吃饭吃得太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