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碰我,我自己能下去。”
付平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停地往下挪,右腿那块新换的固定板在台阶边缘磨得发涩,锁骨那头也像吊着块沉铁,一动就发紧。他嗓子已经哑得快劈了,可这句还是说得挺硬。
赵刚在旁边跟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急得直冒汗。
“付哥,您非得这时候下去干啥?刚才韩经理那边不是说了嘛,上午先看一楼跑得顺不顺。您在楼上歇半小时,等下面稳住了再下,不也一样?”
“不一样。”付平靠在墙边喘了口气,额角的汗顺着往下淌,“楼是活了,可还没站住。刚才那一波,是把门口没让人冲乱。现在真正难的是,大家一看这楼真开起来了,下一步会往里送什么、塞什么、推什么。你信不信,不出半小时,楼下就有人开始给咱们想办法了。”
“想办法还不好?”赵刚没明白。
“好,也麻烦。”付平看了他一眼,“好意最难拒,糊涂好意更难收。楼一旦真热起来,桌子、凳子、热水、棉被、插线板、零钱、吃的、喝的,全都会往里送。你要是收得没规矩,今天这楼是活了,明天就会变成另一锅说不清的人情烂账。”
赵刚一怔。
这话他是真没往那儿想。
他脑子里刚才还停在韩经理说“能跑”的那一刻,满心都觉得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可付平一句话,又把他从那口气里拽出来了。
是啊。
楼一旦真跑起来,麻烦不一定是坏人来砸场。
也可能是太多人想帮。
帮得越急,越容易乱。
他们刚挪到一楼最后几级台阶,门厅里果然已经起了新的动静。
不是吵。
也不是堵。
是人多了以后,热气一层层往上翻,声音压低了也还是混。
最前面那张小拆分桌边上,梁姐正一边给人分纸,一边皱着眉头往门外看。老梁也停了手,像是在劝谁。许站长则站在门口,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手里比划个不停。
“你看。”付平叹了口气,“来了。”
门外又聚了一拨人。
不是白天那些拿材料来拆问题的。
而是一帮抱着东西、提着袋子、推着小车来的。
有李家湾的大柱和几个村民,推着两辆三轮,上面是成捆成捆的卷纸、一次性纸杯、暖水瓶和一箱箱挂面。五里河那边来了三个司机,后备箱敞着,里面塞满了矿泉水、方便面和几条旧军大衣。再往后,还有几个大妈,怀里抱着棉坐垫和旧毯子,脚边甚至放着两个装散钱的布袋。
那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闹事。
也不是瞎起哄。
是真心实意地来撑这楼。
可也正因为是真心实意,才更难办。
“梁姐,咋不让进啊?”大柱站在最前面,嗓门不自觉就抬高了,“这楼不是说要连跑三天吗?俺们也不是来添乱。纸杯、卷纸、挂面、暖壶,哪样不要用?你们几个人在里头扛着,俺们在外头干看着算啥?”
“我没说不让进。”梁姐被他顶得直皱眉,“我就是说得先登记,东西不能一股脑往里搬。你们推这么多东西来,往哪搁?谁接?谁记?谁后头认?不是我拦你,是这里头一不记,回头就又乱了。”
“那你记啊!”一个大妈急了,“俺们又不是来要你回礼的。记不记有啥大不了的?先用上不就完了?”
“这就是大不了。”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中间台那边过来了,他把眼镜往上一推,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今天要是因为你们是好心,我们就开口子不记,明天别人再送东西进来,我们拿什么分谁先谁后?后天谁再说自己送了两壶水、三箱纸、五十个纸杯,是不是就能理直气壮要求自己那条先处理?你们现在觉得这是小事,可这种小事一旦没账,后面全会长毛。”
这话说得太直,门口几个人一下都有点下不来。
尤其是那几个抱着东西的大妈,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这戴眼镜的咋说话呢?”其中一个大妈嘴就抿起来了,“俺们这是来送东西,又不是来插队。你这意思,好像俺们送这点玩意儿还图你们点啥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明声音压着,但火气也明显上来了,“我是在说规则。你们送东西是好心,可楼里一旦开着,就不能靠默认好心在那儿运转。默认,最容易出事。”
赵刚一看这味儿不对,赶紧往中间一插。
“婶子,苏总不是冲你们。是这楼现在每一件事都得立住,不立住,晚上回头又得乱。”
“那到底是让送还是不让送?”大柱急了,“你们昨晚缺桌子、缺热水的时候,俺们送了你们也没拦。今天白天楼一开,你们就又开始讲究起来了?”
这一下,整个门厅都安静了不少。
因为这不是一句吵出来的话。
这是个真问题。
昨晚能送,今天为什么又不一样?
昨天靠大家临时托一把,楼亮起来了;今天楼一旦正式开了,还能不能继续这么托?
如果能,怎么托才不乱?
如果不能,那是不是显得这楼一活过来,就先把好意挡在门外了?
这几秒钟里,连梁姐都不知道该先往哪头劝。
她自己心里都清楚,这帮人是真好心。可她也清楚,苏明不是没道理。楼一旦要持续跑,东西怎么进、谁来接、记不记、怎么算,全都不能模糊。
“都别站门口说了。”
付平终于从楼梯口那边挪了下来,声音不大,可门厅里一下全听见了。
几个人都回头看他。
他脸色还是白,走得也慢,可一站到门厅正中间,那股场子就又被他稳了一下。
“大柱,你把车先往边上靠。”付平看着他,“东西先不卸。婶子们把布袋先拎着,别往地上放。梁姐,把小拆分桌边上那块空地先让出来。老梁,把你手里那几张补件先压一压。许站长,你帮我搬把椅子。”
大家听着他一句一句点人,反而一下没那么炸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
是因为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来劝散谁的,是来把这件事当场理清楚的。
椅子搬来以后,付平没坐,先撑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气息稳了点,才开口。
“先说清楚。”他看着门口那几辆三轮和几袋子东西,“今天这楼,不是不要大家帮。谁真要帮,我感谢。但从今天起,这楼不能再靠糊里糊涂地往里塞东西撑着。昨晚是救急,今天是开楼。救急可以先托一把,开楼就得立账。”
门口那几个大妈还绷着脸,但没插话。
“你们送纸杯、卷纸、挂面、暖壶,甚至送零钱、送旧棉被,这些都不是坏事。可要不要收,怎么收,收了往哪用,谁登记,后头怎么公示,得有说法。”付平慢慢说,“不然今天是纸杯,明天就可能是人情;今天是挂面,明天就可能变成‘我送了东西是不是该先听我一句’。你们不一定这么想,可规则不能赌人心。”
这几句一落,苏明那股子顶着的火明显也缓了一截。
因为付平不是否了他。
是在把他的账,翻成人能听懂的话。
大柱站那儿,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那你说,咋弄?总不能俺们把东西再拉回去吧。你们楼里今天忙成这样,热水要不要喝,纸杯要不要用,坐垫要不要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