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大爷，您慢点喝，这汤刚出锅，烫嘴着呢。锅里还有，管够，今天俺们新南城管够！”
昏暗的毛坯房里，连个像样的灯泡都没有，就靠着几部手机的手电筒在旁边支着，打出一圈圈有些发白的光晕。雷大明端着个不锈钢的大保温桶，正拿着大铁勺往几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里舀面条。那热气一升腾起来，在这四面漏风的七楼走廊里，瞬间就让人觉得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二虎爹和王大妈他们几个，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提着塑料袋，里头装的全是刚才在楼下铺子里热好的肉夹馍、刚出锅的豆腐脑，还有几样自个儿摊子上的拿手小菜。
那几个缩在纸板上的老工人，这会儿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面碗，手抖得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眼泪扑簌簌地直往碗里掉，和着那热汤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他根本顾不上烫，那架势就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一样，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哎哟俺的亲娘哎，您可别这么急啊！”王大妈一看这阵势，眼圈立马就红了，她平时在摊子上虽然斤斤计较，可到底是当妈当奶奶的人，哪见得了这个。她赶紧上前两步，伸手在老头后背上轻轻顺着气，“慢点慢点，没人跟您抢。这肉夹馍俺给您掰开了，您就着汤吃，别噎坏了嗓子眼。”
二虎爹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伙计，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酸。他转过头，看着同样满脸沉重的雷大明，压低了声音说：“雷哥，这大楼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苦命人啊？俺刚才跟着苏总监一层一层地找，这东边半拉楼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十几个呢。全都是当年没拿到工钱的老泥瓦匠和钢筋工。这都啥年代了，咋还能把人给逼成这样呢。”
雷大明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放下，从兜里摸出根烟，也没点，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开发商跑路，最先遭殃的永远是咱们这些下苦力的。这帮老哥们都是从外地偏远山区来的，没合同，没背景。包工头卷了钱一跑，他们连找谁要账都不知道。这要不是今天付市长亲自爬上来撞见了，再过两天冷空气一降温，这几条老命非得无声无息地交代在这水泥板上不可。”
付平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没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老百姓之间这种最本能、最质朴的嘘寒问暖。他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刚才脱下来给老头披上了，这会儿只穿着件有些发皱的白衬衫，初春的穿堂风一吹，确实透心凉。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
等这二十几个被陆续找出来的老工人都吃上了一口热乎饭，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之后，付平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大家都吃饱了吗？没吃饱楼下还有。”付平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一点官架子。
“吃饱了，吃饱了。这是俺们这两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了。谢谢领导，谢谢各位好心的大妹子大兄弟。”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颤巍巍地想站起来给付平鞠躬，被付平一把按住了肩膀，让他踏踏实实地坐在铺着编织袋的纸板上。
付平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跟着上来的王大妈、二虎爹、李嫂子，还有几个新南城的商户代表。
“乡亲们，今天晚上把大家折腾上来，不仅是为了送这顿饭。这饭能管今天不饿肚子，但管不了这二十三个老兄弟以后的死活。”
付平顺势在旁边的一块空心砖上坐了下来，语气变得像拉家常一样平缓，但大伙儿都知道，付市长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这二十三个老哥们，刚才苏明在那边给他们做了个简单的登记。他们全都是当年建这栋楼的农民工。每个人身上背着的欠薪，少的有七八千，多的有一万多。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万出头的缺口。他们不想在这儿赖着，他们就想拿回这点属于自己的血汗钱，买张火车票，回老家看看生病的老伴，看看几年没见的孙子。”
付平看着二虎爹他们。
“这笔钱，政府走正规的救济程序，需要层层审批，需要核对当年的施工合同。可他们手里连张像样的欠条都没有，只有当年包工头随手写在烟盒纸上的白条。这要是走法律程序，走上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把钱要回来。他们等不起啊。”
“那……付市长，您的意思是？”李嫂子听着听着，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那种做小买卖的人特有的警觉性瞬间提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这二十万，咱们新南城，能不能先给垫上。”付平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是同情和温情的走廊里，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谁也没接话。
二虎爹低头看着自个儿那双沾满灰的解放鞋；王大妈眼神开始往旁边飘，手里不停地捏着那个装过肉夹馍的空塑料袋；李嫂子更是把嘴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送吃送喝，那是大家伙儿的一片善心，一碗面条几个馍，谁家都不差这点。可这二十万真金白银的欠款，那是个啥概念？
“付市长……”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还是王大妈仗着年纪大，硬着头皮开了口。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虚，但理儿还是那个理儿。
“您刚才也说了，这是当年开发商造的孽。俺们同情这些老大哥，俺们愿意每天管他们几顿饱饭。可这二十万的烂账，凭啥让俺们这些卖酸菜卖手套的来背啊？俺们也是刚被天坑给逼得搬了家，这铺子昨天才刚开张，俺们手里那些钱，还指望着留着周转进货呢。俺家那个小孙子上补习班的钱，俺还在系统里头没舍得提现呢。这……这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把俺们的辛苦钱拿去填了这个无底洞，俺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就是啊付市长。”二虎爹也抬起头，满脸的为难，“不是俺们心狠。这要是几百一千的，俺二虎爹咬咬牙，就当是捐了。可这是二十万啊！咱们新南城虽然昨天流水不错，可那都是大伙儿起早贪黑，连轴转熬出来的血汗钱。这要是拿去平了开发商的账，大伙儿这心里，真的不平衡啊。”
李嫂子在旁边跟着点头：“付市长，俺那儿子小辉昨天刚算了一笔账，说咱们中央厨房那边的面粉和肉，明天还得结一次账。咱们这小本买卖，真是经不起这么大的抽血啊。”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诉苦和拒绝，付平并没有生气。
他太懂老百姓了。
老百姓的善良是极其具体的，他们见不得别人在自己眼前挨饿受冻，所以他们端热汤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但老百姓的自我保护也是极其本能的，一旦触及到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用来抵御未来风险的“大钱”，他们就会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地捂住自个儿的口袋。
你不能用什么“大爱无疆”、“社会责任”这种空洞的词汇去道德绑架他们。那样只会让他们觉得政府是在慷他人之慨，是在剥削他们。
“大妈，二虎爹，李嫂子。大家说得都在理。”
付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这钱，确实是你们的血汗钱。我今天提这个话茬，不是下命令强行从你们的破晓积分池里扣钱。我付平干不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
付平站起身，慢慢地走到走廊边缘，看着楼下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挂满红灯笼的新南城下沉广场。
“我只是想跟大家算一笔‘良心账’和‘风水账’。”
付平转过身，指着脚下的水泥地，指着周围这四面漏风的墙壁。
“你们今天能在这楼下，安安稳稳地做买卖。能有一个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