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走!今天就是拿担架抬,俺也得死在这大门口!这本来就是俺们原先城中村的旧址,当年拆房子的时候,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章,说好了三年后原址回迁!现在三年又三年,开发商跑了,楼烂了,俺们在城郊结合部租着漏雨的平房,每个月靠着捡破烂交房租!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房东把俺们的铺盖卷全给扔到了大街上!大伙儿给评评理啊,俺们这是回家!这大楼是俺们的家啊,凭啥不让俺们进!”
一个穿着深灰色破棉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的老头,死死地扒着新南城刚装好的玻璃旋转门,嗓子都已经喊得嘶哑劈叉了。他叫赵老实,是当年这片地皮上最早的一批拆迁户。他身后,乌泱泱地挤着好几百号人,全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有的推着装满破烂锅碗瓢盆的三轮车,有的怀里还抱着冻得直发抖的几岁大的孙子。大雪在他们身上落了厚厚一层,冻得一个个嘴唇发紫,可那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轴劲儿,却像是一堵推不倒的冰墙。
门里头,二虎爹和老韩头带着几个青壮年,用身子死死抵着玻璃门,急得满头大汗,但又不敢真用力去推。
“赵大爷!俺叫您一声亲大爷行不行!您这理儿俺们都懂,俺们也知道你们苦!可这大楼现在是俺们新南城几百户商户凑钱搭功夫好不容易才弄热乎的啊!里头全是大棚塑料布和吃饭的游客,您这几百号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呼啦啦全涌进来,这吃喝拉撒咋弄?这不是直接把俺们这刚支起来的饭碗给砸了个稀巴烂吗!您老行行好,去市里信访局反映情况行不行,别在俺们这儿闹啊!”二虎爹隔着门缝,苦口婆心地劝着,急得直拍大腿。
“俺不去啥信访局!俺们腿脚走不动了!俺们今天就是要回家!你们在俺们的地皮上赚钱吃肉,让俺们在雪地里冻死,这天下没这个道理!”赵老实眼珠子通红,压根听不进半句劝,周围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也跟着开始用力推门。
这就叫最让人揪心的死结。谁都没错,谁都是这城里最苦的底层人。一边是好不容易拼出一条血路、刚刚看到点希望曙光的老街坊;另一边是无家可归、连今晚在哪睡觉都不知道的历史遗留灾民。两拨苦命人,为了这唯一一个能避风挡雨的水泥壳子,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谁退一步,都是个死。
“都把手松开。把门打开。”
付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他没有带喇叭,也没有拔高嗓门。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双手插在兜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上前,没去责怪二虎爹,也没去呵斥赵老实。
“付市长!这门不能开啊!这几百号人一进来,咱们里头的生意就全完了,游客肯定得吓跑!”王大妈从铺子里跑出来,急得直拽付平的袖子,“俺们也是灾民啊,俺们凭啥要养着他们啊!”
付平轻轻拍了拍王大妈的手背,把她的手拿开,眼神极其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大妈,咱们昨天晚上才说过,这天底下,没有看着活人冻死在自家门口的道理。把门打开。”
付平的语气不容置疑。二虎爹咬了咬牙,只能叹了口气,挥手让兄弟们把玻璃门推开。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赵老实和那几百号难民一样的人群,原本以为还要经历一场恶战,没想到门就这么开了,反倒一个个愣在了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并没有摆出任何官架子的常务副市长,脚底下却不敢往里迈了。
“赵大爷,大雪天的,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带着大伙儿,先进来暖和暖和。有什么账,咱们关起门来,蹲在背风的地方慢慢算。”
付平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没有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政策条款,也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他知道这帮老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口热气。
赵老实哆嗦着嘴唇,看了看付平,又看了看门里头那热气腾腾、被塑料大棚罩得严严实实的下沉广场。那股子混着肉汤和豆腐脑的白雾飘过来,简直比任何金山银山都要命。他咽了口唾沫,带着人,极其局促、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大门。
大伙儿被安排在了一楼边缘一处还没有完全装修好的空置区域。这里虽然没有铺面,但好歹被大棚的余热辐射着,比外头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强了百倍。老头老太太们一进来,全都瘫坐在了地上,有的抱着孩子直抹眼泪。
付平没去搞什么大阵仗的讲话,他转头看向苏明和二虎爹。
“二虎爹,去中央厨房,让李嫂子她们别卖了。把锅里剩下的热汤、热豆腐脑,全给端过来。先让大家伙儿喝口热的,把身子暖过来。”
“付市长!这……这可都是俺们花本钱进的料啊!这几百号人,得喝多少啊!”王大妈心疼得直咧嘴,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大妈,这账我私人出。走我的工资卡。”付平语气很轻,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坚决。
“俺不是要您的钱……”王大妈被付平这句话臊得老脸通红,赶紧一拍大腿,“哎呀,俺就是个碎嘴子!付市长您这话说得,好像俺们多绝情似的。俺这就去盛!二虎爹,快来帮忙端盆子!”
没一会儿,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肉汤和豆腐脑端了过来。没有那么多碗,大家伙儿就轮流拿着一次性纸杯喝。赵老实双手捧着一杯热汤,喝了一大口,眼泪直接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掉进了杯子里。
“付市长……俺们真不是想来闹事。俺们是真活不下去了。”赵老实放下杯子,用脏兮兮的袖口一抹嘴,蹲在地上看着付平,“房东把门锁了,俺们这帮半截入土的人,能去哪?俺们就知道这块地是俺们以前的家,俺们只能来这儿。俺们不求分啥好铺子,俺们就求能有个不漏风的角落,让俺们打个地铺对付过去这个冬天。行不行?”
付平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没有嫌弃他身上的那股子酸馊味。
“赵大爷,您刚才说,你们当年是有正规的拆迁安置协议的。既然有协议,为什么这三年都没有去法院起诉,也没有去市里申请过渡安置费的兜底?”
“咋没去啊!”赵老实旁边的一个大妈拍着大腿哭喊,“俺们去过几十回了!可人家说那开发商是挂靠的皮包公司,法人早就跑国外去了,账户里一分钱没有。市里的过渡费发了一年就停了,说是要重新走审批。这一走就是两年没音信。俺们找谁说理去?俺们又不懂啥打官司,请个律师的钱都凑不齐啊!”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糊涂账。政策的齿轮一旦卡在某一个死角,碾碎的就是这些毫无抵抗力的底层家庭。
付平转头看向苏明,目光里带着询问。
苏明推了推眼镜,蹲下身子,翻开手里的平板,快速地调出了当年的资料:“付市长,赵大爷他们说的是实情。当年这个城中村改造项目,为了追求速度,引进了资质不全的第三方开发商。资金链一断,项目停滞。市里的安置预算因为程序不合规,被财政那边给卡死了,一直处于悬空状态。这几百户拆迁居民,等于是被硬生生地抛弃在了制度的盲区里。”
“这事儿,咱们接了。”
付平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几个字。
“付哥!您疯啦!”赵刚在旁边急得直压嗓子,“这可是几百户人家的安置大头啊!这不是几十万的欠薪,这是上亿的窟窿!咱们新南城自个儿的铺子还没完全理顺呢,这破晓信托那点钱,就算全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您把这大包袱揽过来,市里那些局长肯定乐得甩锅,可咱们这几百口老街坊非得被拖垮不可!”
二虎爹和王大妈他们刚送完汤,听见这话,虽然没敢像赵刚那样大声嚷嚷,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