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这事儿比咱们想象的还要让人心里头堵得慌。”
苏明手里拿着那台屏幕有些反光的平板电脑,走进指挥部板房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他没坐下,直接把平板往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一放,叹了口长气。
付平正低着头整理着桌上那一堆昨天晚上各个铺子报上来的耗材账单,听见苏明这动静,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了。他没急着去拿平板,而是先看了苏明一眼。
“说吧。赵大爷家里到底是个啥情况?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天天在厨房里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连个一块积分的食堂热饭都不舍得吃,非得躲在破隔间里咽发霉的冷馒头。”
苏明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避开外头那些正在为了生活奔忙的喧闹声。
“付市长,赵老实这几年过得太苦了。刚才我托派出所的熟人调了他们那片城中村拆迁后的安置档案,又联系了他们原来那个社区的网格员。赵大爷原本有个儿子,拆迁那年,儿子在工地上开挖掘机出了事故,人没保住。儿媳妇拿了工地的赔偿款,说回娘家处理点事,就再也没回来过。丢下个当时才八岁大的孙子,叫赵小石头。”
“这爷孙俩拿着那点可怜的过渡安置费,在城郊结合部租那个漏雨的平房。本来爷孙俩捡捡破烂,这日子咬咬牙也能对付过去。可是半年前,小石头查出了尿毒症。很严重的肾病。”
听到“尿毒症”这三个字,付平放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这三个字在底层老百姓的家庭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就是个无底洞,是个能把活人给生生拖垮的碎钞机。
“透析?”付平只问了两个字。
苏明沉重地点了点头:“对,透析。一周至少得去市医院做两次血液透析。虽然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自费药、营养费,还有每次去医院的路费,对他们这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家庭来说,就是一座根本翻不过去的大山。那个网格员说,赵老实为了给孙子凑透析的钱,把老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连捡破烂的那个三轮车都抵押给废品站了。前几天他们被房东从出租屋里赶出来,其实不光是因为欠了房租,更是因为房东怕那孩子哪天死在屋里,觉得晦气。”
付平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夹杂着烂尾楼水泥灰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拔凉拔凉的。
怪不得赵老实不肯花积分。在这新南城的封闭系统里,积分能换热汤热水,能换棉被衣服,能换老孙头医务室里的感冒消炎药。可是,这积分它不是真金白银的人民币啊!它走不出这栋大楼,它交不了市人民医院的透析费,它买不来那能给小石头续命的特效药!
“付市长,现在有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苏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那华尔街出来的金融直觉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刺耳的警报,“我刚才查了一下后台的积分流转数据。赵老实这几天拼了命干活攒下来的积分,账户里本该有将近三百个积分。可是今天早上,他的账户余额突然清零了。这三百个积分,被一次性转移到了咱们下沉广场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商户账上。”
“可是,赵老实根本就没有去那个商户那里买任何东西。他是把这三百个积分,在私底下……”
“在私底下打折变现了。”付平没有等苏明说完,直接把话接了过去。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对。”苏明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最原始的黑市交易。赵大爷太需要外头的现金去救孙子的命了。他肯定是拿着这些只能在咱们内部流通的积分,去找了那些手里有游客现金的商户,求着人家用极低的价格把积分换成了人民币。这种缺口一旦撕开,老百姓看到了积分可以私下打折变现的口子,咱们新南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积分等于一元钱’的信用体系,瞬间就会崩溃的!”
付平站起身,抓起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披在身上,没有多说一句话,大步流星地就往板房外面走。他知道,这事儿捂不住,这会儿下沉广场上肯定已经闹起来了。老百姓的眼睛里是揉不得沙子的,尤其是事关他们每天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袋子。
果然,付平和苏明刚走到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口,就听到下沉广场那边传来了一阵极其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比大清早为了洗脚水吵架的动静还要大得多,几乎所有原本在做买卖的商户都围了过去,连几个早起过来逛的游客都被这阵势给吓得躲在了一边。
“赵大爷!你这是在砸大伙儿的饭碗啊!你这是在断咱们新南城的根啊!”
二虎爹扯着那粗大的嗓门,手里还拿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铁签子,气得脸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他平时是个多厚道的人,但这会儿那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一样。
在人群正中间,赵老实佝偻着那个干瘦的脊背,整个人贴在那家卖纪念品的小推车旁边,双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那个收了赵老实积分的年轻商户,这会儿也是满脸的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周围街坊们的眼睛。
“二虎爹……大伙儿……俺没有……俺真的不是想坏大伙儿的规矩啊。”赵老实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眼角的眼屎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流,“俺就是……俺就是急用钱……俺没办法了呀……”
“你没办法你就能这么干?!”王大妈也急了,手里拿着个抹布直拍大腿,“赵老实!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啥!你拿着你那三百个积分,找小孙换了一百块钱的现金!你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咱们这新南城的积分,它不值钱!它连一半的钱都不值!”
旁边一个卖手工布鞋的大婶也跟着喊了起来:“可不是咋的!刚才俺铺子前面有个游客,明明看好了俺的鞋,都要掏手机扫码付俺五十块钱现金了!结果看见你在这儿一百块钱换了三百个积分,那游客转头就找小孙去买积分了,说用买来的便宜积分再来买俺的鞋能省一半的钱!这买卖还咋做?俺们每天起早贪黑熬出来的鞋,不全都变成白菜价了吗!你这是把俺们当傻子坑啊!”
“俺把钱退回去……俺不换了还不行吗……”赵老实被大伙儿这阵势给吓坏了,他哆嗦着手,极其不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纸币。那是他孙子今天去透析的挂号费和来回路费啊,这钱一退回去,孙子今天就得躺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三合板隔间里等死啊。
可是面对这么多双愤怒的眼睛,面对这些好心收留他们在这烂尾楼里安身的老街坊,赵老实这心里头也是愧疚得像被刀绞一样。他知道自个儿干了对不起大伙儿的事。他咬着牙,闭着眼睛,把那一百块钱往那个叫小孙的商户手里递。
“把钱收起来。”
付平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了进来。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极其沉稳的穿透力。围在外圈的商户们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付平走了进去,看着赵老实那只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愤怒但眼神里透着焦急的街坊们。
“这钱你已经换了,那就是你的。装兜里。”付平走到赵老实面前,没有去责怪他,反而伸手把赵老实那只拿着钱的手给推了回去。
“付市长!这不能退让啊!”二虎爹一听这话急了,赶紧上前一步,“这口子要是开了,以后大伙儿缺现金了,都拿着积分去私底下打折乱换。那咱们这系统里头全乱套了!游客也不用现金买咱们的东西了,全去私底下倒腾积分了!这新南城还没过年呢就得散伙啊!”
“我知道。这口子当然不能开,谁敢在私底下打折变现积分扰乱市场,抓着一个,直接清退铺子,没收所有积分。”付平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