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争先后，先把家底摸清。你家能出什么，能出多少，能不能接得稳，这个比什么都重要。谁家嘴上报得大，后头却跟不上，那不是给别人让路，是把全村这条路一起带偏。咱们今天先讲实话，实一点，慢一点，都不要紧。”
付平这话一落，院里原本有点躁的动静，慢慢就低了些。
可低归低，大家手里攥着的小纸条、嘴里压着的话，却一点没少。
因为今天这一轮摸底，不是前一天站在院里吵几句、急几句那种虚悬着的事了。今天是真的要把自家能拿出来卖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明面上。报多了，后头接不上，会叫人笑话，也会坏了规矩。报少了，又怕自己吃亏，后头真轮的时候反倒把机会往外推了。谁心里不打鼓？
王大强先把桌上的本子摊平，提着笔说道：“咱先说规矩，还是那句，不是比谁报得多，是比谁报得实。今天先记三样。第一，你家现在手里头有啥。第二，这东西大概能接几回，不是一锤子买卖还是能慢慢续。第三，这货适不适合单走，还是得搭着别家一起走。谁先说都行，别抢，别瞎添，也别藏着掖着。”
“俺也去先来吧。”马婶往前一步，把自己那张折得发皱的纸打开，“俺也去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是红薯粉五袋，都是这月里刚晾干的。按袋算的话，不算特别多，可每袋都压得实，不是那种看着鼓实际空的。再有，晒豆角还有四十来斤，不过这个得分两回拿，不能一股脑都下。你要问后头能不能接，红薯粉这个东西今年还能再出一点，可得等地里那边再起一茬。现在眼下最实在的，就是这五袋粉。”
“你家这五袋，是已经磨好、筛好、能直接卖的？”付平问了一句。
“能。”马婶立刻点头，“这个俺也去不敢糊弄。磨是磨好了，装也装好了。你真叫俺也去后天拿，俺也去也能拿得出来。可你要说每隔几天都稳定拿几袋，那俺也去现在不敢拍胸脯。这个得看后头家里出粉快不快。”
“这就对。”付平点头，“前头这句最值钱。能拿几袋，你就说几袋。能不能续，你说个大概，不瞎应。后头大家都照这个来。”
王大强低头记着，嘴里念了一遍：“马婶家，现货红薯粉五袋，干豆角四十来斤，适合分批，不适合一回全压下去。后续可续，但不稳。”
“俺也去听着有点不服气。”刘老三蹲在一边，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啥叫后续可续但不稳？这句话一写，后头是不是等于先把马婶家往后压了？那做粉的人不就都吃亏？”
“你先别替别人喊亏。”郑嫂子接过来，“这不是压，是讲明白。做粉跟攒鸡蛋、挖山药，本来就不是一条路。有的货现成，有的货能接长，有的货适合打头阵，有的货适合往后补，这得分开。你现在最怕的不是被压后，是大家都拿一种尺子量所有东西。真那样才叫吃亏。”
“俺也去其实也不是替马婶喊。”刘老三摆摆手，“俺也去就是怕，后头一看谁货稳谁先上，那像红薯粉、干豆角这种靠时令、靠慢工做的，就永远被放后头。咱村里又不只靠那几样鲜货过日子。你总不能最后只让会下蛋的鸡、会长菜的地有出路吧？”
“你这个担心有道理。”付平看着他说，“所以今天摸底，不是为了只挑一种货，是为了把不同货路分出来。山药、鸡蛋、时蔬，这是一类，讲鲜，讲眼前。红薯粉、干豆角、笋干、杂粮，这是一类，讲口感，讲慢稳。两边都要有路，但走法不一样。你现在先别急着把‘先试’听成‘永远’。真要永远只走鲜货，那这条路本身就窄了。”
“这话俺也去爱听。”马婶马上接上，“前头俺也去最怕的，就是大家一热，后头全认鲜货，觉得那玩意儿城里人一眼能看出来，粉和干菜反倒慢。可要真那样，咱村里头一多半人就只能干瞪眼。”
“俺也去也这么想。”周嫂子接着说道，“鸡蛋和山药好卖，不代表别的就没口。只是头一脚先踩哪儿，得分。你要第一回就背一袋红薯粉站在那儿，人家顾客不认、摊主也没话接，那不是说粉不好，是第一脚没踩对。”
“所以今天最要紧的，不是争哪样最好。”付平把话收回来，“是把货先分路。能打头的，能续着上的，能搭着卖的，能攒着等时机的，先分清。分清了，后头谁也不会老觉得自己是被偏出去的。”
话到这儿，院里原本那股“谁先谁后”的急，慢慢转成了另一种心思：原来不是只有先上才算占便宜，关键是自家东西放在哪条路里，后头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陈保田这时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俺也去看，咱今天得记两本。一本记现货，一本记后劲。现货就是你今天真能拿出来啥。后劲就是你这东西后头能不能慢慢续，有没有季节限制，有没有人手限制。要不然，全写在一本里，大家光盯着现在那一口，后头又容易忘。”
“这个办法好。”老梁连连点头，“前头大家心都急，最容易把‘眼下有’和‘后头稳’混一块。混了，排出来的顺序就虚。分两本记，大家心里也亮堂一点。”
“俺也去同意。”王大强一边记一边说道，“就按这个来。一本叫眼下现货本，一本叫后续货路本。谁家今天有几袋、几筐，先记现货。后头大概还能不能续、什么时候能续，再记后续。这样谁都别一上来拿后头没影的货来占今天的位置。”
“那俺也去第二个说。”周嫂子把自己那张纸递过去，“俺也去家现有鸡蛋六篮半，按篮算。干豆角三十多斤。鸡蛋要说续的话，后头还能慢慢攒，但量不敢说很大，因为鸡就那些。可鸡蛋有个好处，是能一拨一拨地接，不像有的货一下有、一下没。你要问适不适合打头，俺也去觉得蛋可以。可你要说它一户顶起整个路，那也不成，它量没那么大。”
“这个说得实。”付平点头，“鸡蛋这条路，后头可能不是靠一家顶，是靠几家拼。今天你先把自己的量说清，后头别家有多少，也慢慢并上来。这样村里头后面攒蛋的几户，也知道自己不是没活路。”
“俺也去听见这句，心里就踏实了。”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媳妇赶紧接过来，“俺也去家鸡不多，平时就零零散散攒点蛋。前头看周嫂子第一回下去，俺也去心里头其实有点酸。不是嫉妒，是怕这种货后头只认大户，俺也去们这种小家小户永远搭不上。你现在说可以拼，那俺也去就知道，起码还有个盼头。”
“有盼头归有盼头，也得说实。”郑嫂子看了她一眼，“你家现在一星期大概能攒多少？是三十个，还是五十个，自己心里先得有数。不能看见有盼头，就恨不得把后头三个月都先算进去。越这样，后头越容易失真。”
“俺也去明白。”那年轻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也去家现在一星期稳稳当当能攒个三十来个，多了不敢说。后头要是鸡再开旺点，兴许能多一点，可俺也去不敢先报死。”
“这就对了。”付平点点头，“小户小量，不怕。怕的是虚。你只要实，后头就能看怎么跟别家拼。”
摸底慢慢往下走，院里的人也越来越进入状态。
前头还有人心里想着“俺也去今天得先给自己多报一点”，可真听了几轮下来，大家都开始明白，这不是谁报得大谁就占先。反倒是你越报得虚，后头越容易自己把自己挂在半空。
轮到田有山时，他反倒没急着把山药夸大。
“俺也去家现在现货就是山药三筐半，小芋头两筐，另有两分地里头还压着一批，但那批不算现货，只能算后续。现在眼下能稳稳拿出来走的，就是这几筐。后续要说能不能接，山药这条线还能有，可也得看挖得上来多少、人手够不够。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