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人已经到了。”
秘书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付平刚把手里的问题清单又扫了一遍。他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把纸轻轻合上,说了一句:“按原定顺序来,不插内容,不临时改口。”
秘书应了一声,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绷。前几天大家都在准备材料,也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把这条线上的问题尽量说清。可说清归说清,真到了人站在面前、问题一句一句抛过来的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紧。
市场那边今天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芝麻山按原计划送了货,没有加量,也没有减量。摊位前照旧挂着“新南城直供试点”的牌子,下面是日期、品类、反馈入口。旁边的价格说明也贴得清清楚楚,没有夸张,也没有故意压低,只是把来源、价格区间和当天数量写明。
调研组一到,没有先看材料,也没有先听介绍,第一站就去了直供摊位前。
带队的是个姓韩的副组长,年纪不大,说话不快,也不端着。她先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旁边的价格说明,问了一句:“这个反馈入口,是真有人打,还是贴着看的?”
社区代表接话:“真有人打,也有人现场说。我们这边三天一汇总,能当天改的当天改,不能当天改的写处理时间。”
韩副组长点了点头,又问:“群众知道这个入口是干什么的吗?”
旁边一个老人听见了,自己就接了话:“知道。要是买回去不明白,或者想问下回哪天来,就打这个。前天我还让孙女帮我打过,问鸡蛋啥时候再来。”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说:“有时候不是投诉,就是想问明白。现在这样挺好,至少知道找谁。不像以前,买完了不合心意,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韩副组长笑了笑:“那你们觉得现在这摊位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中年妇女没犹豫:“明白。不是说东西多,是明白。哪来的,卖多少,贵不贵,大概心里有数。”
旁边一个老摊主听到这句,忍不住接了半句:“明白是明白,就是量小了点。”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这其实就是这几天绕来绕去一直在说的那个问题。
韩副组长转过头,顺着往下问:“量小是群众的感受,还是摊主的感受?”
老摊主也不躲:“都有。群众想多买点买不到,摊主看着这路子有热度,也想知道后头会不会压着市场走。我们不是反对,就是心里得有个底。”
市场管理科的人刚想接,付平先开了口:“这个问题不绕。现在量小,是事实。因为芝麻山现在走的是小批量、计划供货,不是随喊随到,也不是临时放量。试点现阶段目标是把来源、账目、反馈这条线跑顺,不是一下把量做大。”
韩副组长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更看重稳定,不追求热闹。”
“对。”付平说,“热闹可以一时做出来,稳定得一点点试。我们不想靠临时加量把场面撑起来。今天看着多一点,明天接不上,群众失望更大。”
韩副组长没有马上评价,只是看了看摊位上的货,又问市场管理科:“那群众临时想多买怎么办?”
市场管理科负责人这回回答得比前几天稳:“我们做需求登记,不当场承诺。居民个人需求、团体需求、市场转交需求分开记。供货端确认后再形成下一轮计划。”
韩副组长点点头:“这是把需求和订单分开了。”
“是。”付平接过话,“不分开,试点很容易被热情推着跑。热情是好事,但不能把规则冲掉。”
人群里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可老百姓就会觉得,想买还得等,下次也不一定有,这算不算便民?”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海。他站得不靠前,语气也不冲,像是在替居民问一句实在话。旁边几个摊主听见这句,都没接,但也都看向了调研组。
韩副组长倒没急着看付平,而是先看了看居民:“你们自己怎么想?买不到的时候,会觉得这个试点没用吗?”
一个年轻小伙子说:“我觉得不能这么说。它现在量少是少,可至少我知道哪天来,知道这是哪来的。要是以后慢慢多一点,当然更好。可要是今天说有,明天又没,那才烦。”
一个老太太也接话:“对。少一点不怕,别骗我就行。以前买东西最怕说得好,回头问啥都说不清。”
又有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说:“我就希望时间能再固定点。量少我能理解,可要是时间更准,我们也好安排。现在这已经比以前强了。”
葛成海听到这些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又补了一句:“群众宽厚,这是群众给面子。可市场不能老靠群众宽厚。时间长了,直供要是老是小打小闹,也撑不起一个试点的名。”
这句话比刚才重一点,但还是不算硬顶。它聪明就聪明在,总站在“我替你把话说透”的位置上。
韩副组长这回转向付平:“这个问题挺关键。试点如果一直停在小批量,群众会问它有没有扩展能力;如果急着放量,又可能把前头建立的东西冲乱。你们现在怎么考虑这个平衡?”
付平回答得不快:“我们不打算让芝麻山一个点硬撑。现在这条线试的是机制,不是试芝麻山能不能供全城。调研过后,我们会启动第二条线,选条件不同的村进入试点。一个点试规则,两条线试复制,多点以后再看协同。这样比逼一个点放量更稳。”
韩副组长问:“第二条线有初步想法了吗?”
农业口负责人接过来:“已经在摸两个方向,一个偏蔬菜,一个偏副食。还没定,但标准在梳。不是谁喊得响谁进,是看供货稳定、村里协作能力、运输衔接和反馈承受能力。”
葛成海听到这里,像是随口插了一句:“那也就是说,现在这个点还没成型,就已经想着第二个点了。会不会有点急?”
这句话很容易把话带偏。若答得急,就像是为了铺摊子;若答得虚,又像心里没底。
付平没有被带着走:“不是急,是提前准备。一个点跑顺了,不提前看第二条线,后面就会把压力全压在芝麻山身上。我们不是为了扩数量,是为了验证这套办法是不是离开某一个村也能跑。”
韩副组长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调研组接着往市场里走,边走边看。一路上既有人夸,也有人提问题。有人说直供牌子现在清楚了,不像前两天远远看容易混;也有人说旁边普通摊位如果也写山里菜,居民还是要仔细看。市场管理科当场解释了“试点标识”和“普通产地说明”的区别,还把临时规则纸拿出来给调研组看。
韩副组长看完后,说了一句:“你们这个不是在防竞争,是在保护辨识。”
这话让市场管理科负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前两天他们也担心,会不会被人说成偏向芝麻山、限制别人写产地。现在这句话一出来,方向就清楚了。不是不让别人卖山货,而是不让居民认错货。
葛成海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规则纸,笑了一下:“规则是比前两天清楚了。就是执行起来,市场里情况多。今天有人写这个,明天有人挪那个,管理上也不轻松。”
韩副组长顺势问市场管理科:“你们现在靠什么执行?靠人盯,还是靠记录?”
市场管理科负责人这回答得也不含糊:“先提醒、后整改、再留痕。同类问题归并,反复出现的纳入重点看。我们现在不是靠谁声音大就改谁,而是看是否造成混淆、是否影响群众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