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那排一层便民铺的后面,头遍鸡叫刚过,钱总就踩着梯子盯工人钉展示墙。
“左边再挪两公分,对,齐那根柱子。”他手里的卷尺甩得啪啪响,嗓子有点哑。昨儿夜里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心里头就搁着一件事——付书记前阵子说的,省里要在锦城办现场会,临江是头一站。这可是头一回在全省面前露脸,他钱某人不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工人老黄熄了电钻,拿袖子抹了把汗:“钱总,这墙一立,后头张婶那间便民理发和社区卫生点的过道就窄了。早上老人来取饭,得侧着身子挤过去。”
钱总眯眼看了看:“临时几天的事。省里看完了就拆。咱不能让人家大老远来了,光看几间铺面吧?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说法。”
老黄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低头接着钉。梯子上的灯晃了晃,照得那八个大字忽明忽暗。
付平是第二天上午才亲眼撞见那堵墙的。
省里现场会定在下周三。副秘书长前两天在电话里把话撂得很明白——往后这片地方的迎检,由他牵头负责,几个点串成一条线,省里来人照这条线看。他不敢马虎,把各点报上来的迎检准备册挨个翻。
翻到临江那一页,第三行跳出来一行字:“一层便民区后增民生经验展示长廊一处,长约十二米。”
他手指在“展示长廊”上点了点,抬头看秘书:“这墙谁让立的?”
秘书小周迟疑了一下:“钱总那边……说想给省里来的人看点东西。我没拦,想着是临江自己出的钱,又不占公家……”
“想着是给我长脸。”付平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走,去临江。”
车到临江综合体,付平没进正门,径直绕到一层便民铺后头。
那堵墙已经立起来了,红底金字,“锦城民生更新经验”八个大字占了半幅,底下贴了一排照片,全是付平在各个点蹲排水沟、挪货车、量电梯位置的画面。钱总正指挥人往墙上挂最后一排相框,一回头看见付平,脸上一喜:“付书记,您来验活!我连夜赶的,赶在省里来之前,把咱临江的精气神亮出来。”
付平没笑,目光落在墙根那道过道上。张婶的便民理发椅原本摆在窗边,这会儿被逼到了墙角,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一位常来取饭的周阿姨正卡在墙和椅子之间,半边身子贴着墙,费劲地往外挪。
“周姨,您别急,侧着点。”钱总还笑着招呼。
付平走过去,伸手把那排相框摘了一幅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挂回去。
“钱总。”他叫了一声,“这墙,今天之内拆了。”
钱总愣住:“拆?付书记,这可是给您……”
“给我长脸是吧。”付平打断他,“你这一长脸,把张婶的理发椅逼到墙角,把周姨取饭的过道堵成一条缝。当年西环市场为了‘亮相’,先把门头修漂亮、把通道堵了,老人踩一脚水,摊主骂半条街——你忘没忘?”
钱总脸一热:“我没想堵……我就想,省里来人,总得看点有排面的。”
“排面不是糊出来的。”付平指了指墙后头那几间真正在用的铺面——社区食堂窗口、便民理发、卫生点、托育间,“省里来,就看这些。看老人取饭顺不顺,看理发椅转得开转不开,看卫生点门口堵不堵,看托育间门能不能敞开。你把这堵墙一立,他们进门先撞一鼻子灰,还看什么?”
周阿姨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可不是。我这身子骨,侧着挤过来,裤脚都蹭墙灰了。”
话音刚落,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托育间门口退出来,眉头皱着:“钱总,您这墙把托育间门口也挡了。我刚才推车进来,得先把车拎过门槛,墙边上还堆着钉墙的木屑,孩子小手差点划着。”
钱总这才注意到,托育间那扇原本敞着的玻璃门,被墙角凸出来的木架挤得只开了一半。他刚才光顾着盯墙正不正,压根没往这边看。
老黄从梯子上下来,悄悄把电钻搁下了,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付平转头看钱总:“墙今天拆。‘经验’那两字,你要真想留,换成几块可移动的展板,看完即收,不占一间铺面、不挡一条过道。或者干脆不立——临江这一排一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法。”
钱总低头看了眼墙,又看了眼被挤到角落的张婶。张婶六十多岁,腿脚不利索,正费劲把理发椅往边上挪,好让过道宽一点,嘴里还嘟囔:“我这椅子,今早一位客人都没做成。”
“……我拆。”钱总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紧,“老黄,叫人把这墙卸了,相框先收库里。”
老黄应了一声,梯子上的人立刻动手。电钻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反方向拆。
付平没在跟前盯着,转身去了社区食堂窗口。春姐不在,是临江本地招的帮厨小唐,正按锦城那套分装午饭。他看了一眼保温箱接电的插座、出餐时间登记表,点了点头。
“钱总刚才那一出,你看见没?”他问小唐。
小唐点点头:“看见了。我刚想说这墙挡道,又不敢。钱总说给您长脸。”
“长脸的不能是墙。”付平说,“是这盒饭到点热、到户不凉。墙立得再高,饭凉了,脸也挂不住。”
小唐噗嗤笑了。
钱总从后头跟过来,看付平盯着食堂窗口,讪讪开了口:“付书记,我不瞒您。我昨儿立这墙,一半是想给您长脸,另一半……是怕临江比不过锦城本城那几个点。您看西环、星河,都是您亲手磨出来的,临江是后来才接上的,我怕省里来人一比,觉得临江是凑数的。”
付平看了他一眼:“你怕临江凑数,就立堵墙?”
“我笨。”钱总低头,“想着墙一立,起码面上不输。”
“面上不输,里子输得更惨。”付平说,“省里来的人,眼睛不瞎。你一层留给了人,还是留给了墙,他们走一圈就知道。你真想不让临江凑数,就把那几间铺子用好——老人取饭别凉,理发椅转得开,托育间门敞着。这些做到了,墙立不立,临江都不凑数。”
钱总这回真听进去了,点头:“我懂了。这墙拆了,我回去把张婶的椅子位子重新划,托育间门口清出来,省得再挡。”
说完,他把仓库钥匙塞给物业老陈:“那堆相框你先锁着,谁要来拿去挂,先问我。”老陈笑着接了。钱总又回头对付平说:“您放心,这回临江不凑数,靠的是里头这几间铺子,不是外头那堵墙。”
付平拍了拍他肩膀:“临江不差这一堵墙。差的是你肯不肯把一层真留给过日子的人。”
中午前,那堵墙彻底拆干净了。相框摞在仓库角,红底金字朝里扣着。钉墙留下的几个膨胀螺丝孔,工人拿腻子补了,远远看不出痕迹。
张婶把理发椅挪回窗边原处,试着转了两下,宽敞了。她冲钱总嘟囔:“早这样多好。你立那墙,我半天没做成一单生意。”
钱总讪讪笑:“婶,我错了。下回您说啥我听啥。”
周阿姨取了饭,从重新宽出来的过道走出来,脚步比上午轻快:“这回像话了。”
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也笑了笑,把孩子的小手举起来给钱总看:“没事,没划着。下次您立东西前,先来托育间门口站一站。”
钱总连连点头,脸色比刚才好看些——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付平说的“排面不是糊出来的”到底什么意思。墙拆了,这几间铺子反倒敞亮了,老人、理发匠、带娃的,各走各的道,这才是能让人看的东西。
付平站在铺子外头,看工人把最后一块板子搬走。他没多说,只给钱总留了一句:“省里来,要看的是你临江真把一层留给了人,不是留给了墙。你今晚把‘迎检不得新增任何展示性工程’这句话,传给底下每个点。”
钱总连连点头:“传,一定传。”
当天下午,钱总没食言。他把临江物业和几个铺面的对接人叫到一块,头一件事就是把“迎检不得新增展示性工程”发进了群,第二条是自己拍的那张仓库照片——相框红底金字朝里扣着——“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