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崇礼关内,张夏忧虑道:“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吧,活动久了,只怕你伤口会再崩裂。”
可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伤痛继续往关内走去:“不行,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他来到羽林军所在军舍门外,却听院子内一片死寂。
陈迹站在门外迟疑许久,张夏在一旁低声道:“羽林军是奉旨前来,职责所在,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的,”陈迹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羽林军静静包扎伤口,面色疲惫且默然。
可当陈迹出现的那一刻,齐斟酌顿时红着眼眶迎上来:“师父,周崇、周理他们没了,他们的尸首还在崇礼关外……”
多豹凑上前想要拉扯陈迹,却被张夏不动声色的挡下,以免牵动陈迹伤口。
陈迹打量齐斟酌,对方左臂用一条白布吊在胸前,脸上的血痕和泪痕都没来得及擦掉,格外狼狈。
羽林军上一次如此惨烈,还是在固原。
陈迹轻声道:“抱歉。”
齐斟酌问道:“师父,先前来帮我们引走陌刀营的,是不是你?”
陈迹一怔,而后摇头:“不是,我一路护送离阳公主来崇礼关,分身乏术……”
齐斟酌目光中闪过失望,李玄却站起身对陈迹说道:“不必解释。此次你奉旨行事,景朝使臣确为重中之重,不该为旁的事分神。”
陈迹沉默片刻:“走了多少个兄弟?”
齐斟酌用右手背抹去眼泪:“六十七个,他们的尸体还留在外面,我等把李岑这些伤员安顿好,便要去给他们收尸,以免被乌鸦啄了眼睛,被狼叼了去。”
陈迹微微点头:“我与你们一起去。”
张夏在一旁低声道:“你不适合再出去了,你身上的伤势换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陈迹轻叹:“要去的。你留在此处看好离阳公主,我与他们一起去……”
张夏笃定道:“那我也去。”
陈迹拒绝道:“你去了,这里便没人庇护离阳公主了。”
离阳公主忽然说道:“我也去。”
陈迹转头看她:“你去凑什么热闹?”
离阳公主正色道:“如今除了陈大人身边,我待在哪都不安全。”
陈迹往外走去:“随你吧。”
就在此时,院子外传来喧闹声。
陈迹推开门,竟看见越来越多的崇礼关步卒聚集在羽林军的军舍外,怒视着他与他身后的离阳公主。
有人高声怒吼:“滚回景朝!”
“决不能放元城回景朝!”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万岁军高原在人群后驻马而立,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有人煽动步卒,将新仇旧恨一并算在他头上。
先前还教过陈迹编草鞋的张铜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在陈迹脸上:“通敌卖国!景朝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尔等奸佞竟要放元城回去?”
陈迹默默站着,也不反驳。
因为反驳无用。
山呼海啸中,夜不收们冷眼旁观。
面对这些步卒,总督京营仪仗使的名头不再好用,便是此时有人拿出王命旗牌,恐怕也会被哗变撕得粉碎。
张夏在陈迹身边低声道:“我去寻崇礼关总兵来弹压。”
陈迹摇摇头:“不用了,这是对方默许的。”
他看着黑压压的步卒,这一次,连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场“哗变”了。
然而就在此时,离阳公主双眼通红,泫然欲泣:“你们宁朝军卒要欺负我这介女流之辈吗?元城十恶不赦,与我这深宫之中不谙世事的女子又有何关系?”
说话间,她的眼泪晶莹落下,一颗一颗的像是珍珠。
离阳公主本身生得极美,如今脚上的血浸透绣鞋,脸上尽是狼狈灰尘,哭得极哀婉。
原本狂躁的呼啸声,竟被这眼泪一颗一颗的压低许多。
离阳公主继续哭诉道:“都说崇礼关是天下第一雄关,都说崇礼关的边军最骁勇,我也是被逼着来宁朝和亲的,你们为难我这弱女子做什么。若不然你们把我杀了吧,元城做的孽我来替他还,我不还手。”
步卒们面面相觑,声势竟又弱了几分。
小满牵着缰绳,瞪大了眼睛打量离阳公主的眼泪,每一颗都无比悲切。寻常人的泪水是止不住的,可离阳公主的眼泪一颗一颗像是珍珠,从脸颊滚落至腮边。
有步卒高喊:“莫被其哄骗了,这女人可是景朝的公主!”
“如今她就是景朝使臣,若让她前往京城,必会议和换回元城!”
步卒们啸聚的声势又渐渐沸腾,就在此时,洪祖二拨开人群冷声说道:“都让开,传出去让外人以为我崇礼关的爷们欺负女人!”
步卒们再次相视一眼,只得慢慢散开一条道路,容陈迹与羽林军通行。
陈迹从人潮中穿过,洪祖二在他身后沉声说道:“往日我以为羽林军只是纨绔军,可此次若是没有羽林军,夜不收也回不得崇礼关。我为诸位准备了板车用于收敛同僚的骸骨,只是,尔等不再是我崇礼关的朋友了,收敛了尸首尽快离去吧。”
陈迹没有回答,直到走出人群,才轻轻松了口气。
待走出人群视线,他对一旁的离阳公主平静道:“佩服。”
离阳公主随手抹了抹眼泪,哭声说止便止。
她俯下身子,低声说道:“陈大人以后会更了解我这位盟友的,我说过,我只做正确的事。你看,姜显升死了,最后反而是本宫活着到了宁朝。”
陈迹轻叹,再次说道:“佩服。”
出了崇礼关,陈迹沿着熟悉的夯土路重新回到战场,大马群山被烈火烧灼过后,黑褐色的土地依旧冒着白色的烟雾。
脚踩在地上,大地的温热会透过鞋底,轻微灼烧着脚掌。
陈迹拖着板车,穿过弥漫飘散的灰烬抵达老虎背,尸首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连铠甲都被熔得残破。他们只能通过羽林军铠甲来勉强辨别同僚的尸首,一点一点捡到板车上。
哪个是周崇,哪个是周理?分不清了。
死去的六十七名羽林军,只能安葬在一处。
陈迹停下板车,弯腰收敛尸体,便是牵动伤口也不在意。羽林军这一次没人呕吐,只是比以往都沉默,所有人轻手轻脚的,生怕碰坏了什么。
李玄站在半山腰,看着满目疮痍:“以前总想建功立业,惦记着自己也要当庆文韬、胡钧羡那样的当世名将,可如今才明白建功立业也是有代价的,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迹头也不抬的将一具尸骨小心翼翼放在板车上:“想卸甲归田?”
李玄苦笑:“有点。”
然而就在此时,离阳公主站在不远处忽然凝声说道:“一群大老爷怎还有妇人之仁?”
齐斟酌怒视过去:“你这婆娘说什么?”
离阳公主冷笑:“两朝千年战火不熄,死的何止是你的同僚?”
她转身指着北方:“我景朝死在战场的人有多少?”
她复又指着南方:“你南朝死在战场的人有多少?打来打去,你们如今死的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你要真有远大抱负,那就该打到我景朝上京去,一统山河,永远止战。而不是在此处哭哭啼啼,说什么卸甲归田!”
齐斟酌怔在原地。
离阳公主平静道:“换做我也是一样的,若我有朝一日能独揽景朝大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