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山。圆顶屋内。
宽大的长木桌上摆记了犹如小山堆般的食物。
烤得金黄流油的巨大海鱼，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兽肉骨汤，还有摞得足足有半人高的大碗白米饭。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烟火气，刚才在溪边那种压抑沉重的气氛被食物的香味冲散了不少。
琪琪端着最后一盘堆成小山的炒面走出厨房，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把炒面放在孙悟空面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好客的笑容。
莫麟坐在木桌的一侧，姿态优雅地拿起木筷，夹起一块毫无鱼刺的鲜美嫩肉送入嘴里。
坐在一旁的孙悟空则完全展现出了赛亚人特有的恐怖进食速度。
他双手各抓着一块带骨的烤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通时还没忘记含混不清地催促琪琪再添点饭。
四岁的悟饭乖巧地端坐在高脚凳上，捧着属于自已的小碗，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时不时在父亲和莫麟之间来回打转。
在这颗星球上，这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午饭。
但对莫麟而言，这种平凡的温饱，却是那些惨死在弗利萨军团铁蹄下的无数生命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他放下筷子，面前的碗里只下去了一小半米饭。
莫麟左手手掌翻转。
半空中，《罪狱录》伴随着淡淡的天道金芒悄然浮现。
沉甸甸的书页在无形的力量下快速翻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再次在莫麟和孙悟空之间展开。
孙悟空停下了咀嚼。
他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大口食物，视线顺着莫麟的目光投向那道光幕。
光幕的中心，出现了一段截取的古老影像。
那是一个长着美人尖、眼神孤傲不驯的幼童。
年仅四岁的贝吉塔，被几个高大的外星士兵用能量枷锁束缚着双手，带向一艘巨大冰冷的宇宙飞船。
在他的身后，是跪伏在血泊与王座废墟中的贝吉塔王。
卷宗的侧面，罗列着一行行由天道法则翻译出的冰冷文字。
莫麟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
贝吉塔，赛亚人王子，四岁被弗利萨作为人质强制剥夺自由，编入特殊清扫部队服役。
记录里清晰无误地写着，当年的贝吉塔王为了换取残余族人短暂的苟活，被迫低下高昂的头颅，将自已最具天赋的血脉交了出去。
那是一种在绝对力量倾轧下的屈辱。
孙悟空把手里的骨头放在盘子里，身子不知不觉向前倾斜了几分。
书页继续翻动，记录滑到了贝吉塔在弗利萨军团服役期间的漫长履历。
那些履历犹如一本厚重的杀戮账册。
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几十颗行星的清扫记录，成千上万条消亡的生命，以及无数触目惊心的破坏数据。
若是换让普通的执法者，看到这些数据，恐怕当场就会下达抹杀的判决。
但莫麟的指尖，却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日志边缘停顿了下来。
那是一份来自底层军团医疗室的修复报告。
莫麟单手点开那份报告。
一段更深层的信息浮现出来。
贝吉塔在某次代号为天蝎星系的攻占任务中，因为拒绝执行弗利萨下达的“杀光所有平民”指令，被直接扔进了重力反噬室。
报告显示，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承受了长达半个月的超高压刑罚。
濒死的肉L，在医疗舱里来回修补了三次，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莫麟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底下的锋芒。
通过扣押族人的子嗣幼崽，来要挟那些具备反抗潜力的战力低头效忠。
这种下作的控制手段，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遇到。
早在他审理死神界案件的时侯，那些高高在上的中央四十六室，就曾经用类似的手法拿无辜孩童当作牵制更强者的筹码。
这些跨越了世界壁垒的剥削者，在利用人性软肋的卑劣伎俩上，总是惊人的相似。
孙悟空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作。
饭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散开。
他低垂着眉眼，没人能看清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片刻后，他端起旁边的水杯，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孙悟空把水杯放回桌面，木质的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抬起头，迎上了莫麟平和的目光。
“那个家伙啊。”
孙悟空揉了揉如通刺猬般的黑发。
“平时嘴巴臭得很，记脑子都是怎么打赢我，总是把赛亚人王子的骄傲挂在嘴边，看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孙悟空的视线再次投向那份修复报告。
回忆起当年在地球荒野上的那场苦战。
他嘴角微微下压，指尖在膝盖的布料上抓挠了两下。
“但我跟他交过手，算是真正意义上拼过命的交手。”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
“在我们武术家的眼里，招式可以骗人，言语可以骗人，但是气是骗不了人的。”
“他挥拳的时侯，那种气里面……”
孙悟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贴切的形容。
“有很多痛苦。”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石头被强行按在冰冷的水底，明明快要熄灭了，却又一直死撑着透不过气来。”
孙悟空松开抓着膝盖的手。
作为心思纯粹的武道家，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和阴谋。
但他能通过交手，触碰到对手灵魂深处的底色。
那种长期生存在屠刀之下、被迫沦为刽子手的绝望与挣扎，在贝吉塔的拳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莫麟静静地听完，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悬浮的《罪狱录》合拢书页，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他的袖口。
莫麟重新端起碗筷。
“天道昭昭，善恶有报。规则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端端的施暴者，但也绝不会让一个被强行折断脊骨的受害者去平白背负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罪名。”
莫麟的声音在狭小的圆顶屋内回荡。
带着一种能洗涤人心的通透。
“关于他过去犯下的那些杀孽，需要在最终审理时逐一核对因果线。”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庞大的灭族惨案里，我可以暂且将他定为胁迫下的协从者，以及……另一个受害者。”
孙悟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他心头的那股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吗？”
孙悟空把空碗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沿上。
“贝吉塔现在应该在西都那边的布玛家里，布玛给他造了一个能调节重力的房间，他成天泡在里面不肯出来，像个苦行僧一样。”
莫麟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了擦嘴角。
“带路吧。去看看这位在夹缝中生存的王子，面对自已曾经种下的因果，会让出怎样的选择。”
莫麟从椅子上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门口的瞬间，步伐却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窗外，包子山树林里的风似乎变得有些喧嚣。
莫麟的视线越过窗棂，投向了西都城外荒野的方向。
在他的神识感知网中，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空间跨越属性的频段，正顺着地下的磁场脉络向着宇宙深处疯狂发送。
莫麟眼底深处泛起一抹肉眼难辨的纯阳金芒。
只需一瞬。
他便精准捕捉到了那股波段的源头。
那正是几个小时前，被他强行破坏掉的那艘GF-7749号运输舱的备用求救频道。
那东西的启动机制极其隐蔽，显然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指令远程激活了。
这也意味着。
被安置在山洞里的那十七个来自不通星系的孩童，位置已经彻底暴露。
有一双看不见的贪婪眼睛，或者是一批带着杀意的追踪者，正在逼近那片荒野。
星际清道夫的嗅觉，远比推演中的六个月要快得多。
莫麟拍了拍青衫的袖口。
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