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不敢使劲往里搅，翻白萝卜块出来了。
就舀了一碗汤，走到一边，靠著窗口，双手捧著。
一口接一口喝，也喝得心满意足。
这一幕让旁边的崔牛和姐弟仨都有些傻眼，苏春柔还有些心酸。
她压低声音说：“这个曹志亮也太可怜了，打了最多二两米饭，菜也捨不得打，就拿別人的肉汁拌饭吃。”
崔牛嘆气。
“他也知道家里没大人了，只有一个阿婆供他读书，就儘量省唄。”
苏小虎也看得鼻头直发酸。
他之前还不乐意姐夫来找曹志亮，对他提供啥帮助呢。
现在却说：“姐夫，你可得多给他一些钱，再多给些粮票，让他能吃饱饭。”
“看他样子，瘦得都差不多皮包骨头了，跟我们刚来找你的时候一样。”
苏丫丫也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
崔牛把手一摆。
“走，过去，我看他根本没吃饱，咱再请他好好吃一顿，今天中午，红烧肉管够！炒鸡蛋管够！”
姐弟仨直点著头，跟著崔牛走过去。
就在这时，有三个学生突然走到曹志亮面前，不怀好意盯著他。
曹志亮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见那几个人，顿时嚇了一跳。
他赶紧低下头，捧著饭碗，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一个长得特別高壮，起码得有一米八的学生，却伸手抓住他后衣领，拎了回来。
曹志亮大惊。
“你別扯我衣服，別扯我衣服，扯烂了，我……我补衣服要钱的。”
粗壮学生嘿嘿一笑，突然把手往下一用力。
刺啦一声！
真把曹志亮的后衣领，撕开了一个口子。
曹志亮一声惊呼，双手一松，想要去摸衣领。
但手里还捧著粗瓷碗呢，碗就朝地面摔去。
曹志亮又嚇了一大跳，顾不上被撕烂的衣领，赶紧蹲下身子，要接住饭碗。
但已经迟了。
他手刚碰到粗瓷碗的边缘，哐当一声，碗就砸在了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
曹志亮傻了眼，一下子瘫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地说：“这……这粗瓷碗要一毛钱一个，这不是要我赔给食堂嘛，整整一毛钱呀。”
他捡起两片粗瓷碗，下意识还想拼接回去，但一不小心，手指被割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横流。
周围学生都看了过来，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带著点幸灾乐祸，有的透出几分怒火，但又敢怒不敢言。
此时，一个高高瘦瘦的学生蹲下身子，在曹志亮脑袋上拍了下。
“喂，別装模作样了，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嘛。”
曹志亮愣了愣，直摇著头。
“邱国庆，你別说这不著边的话语，我……我家哪有钱。”
叫邱国庆的傢伙立刻扬起声音，显得阴阳怪气。
“哟，你家没钱？谁不知道你阿婆是神婆呀，在乡村里跳大神的，做神婆搞封建迷信，得多有钱啊，难不成你的神婆阿婆没把钱给你？”
“让你吃饱点肚子？让你能吃点肉？”
曹志亮一听，脸色大变，慌乱大喊起来。
“你別瞎说，我……我阿婆不是神婆，她真不是神婆，就是一个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种田的！”
邱国庆呵呵冷笑。
“你蒙谁呢，你的家底，我都调查清楚了，你爸妈和阿公早死了，就剩一个阿婆，专门靠招摇撞骗，给人做神婆，驱魔驱鬼——”
“赚点钱供你读书吃饭，对吧？”
不知为啥，曹志亮越听越慌乱，脸色都惨白一片，在那用力摇著头。
“你別胡说，我阿婆不是神婆，別胡说，我阿婆真不是神婆。”
已经走到旁边的崔牛等人，也看得有些发愣。
苏丫丫压低声音。
“姐夫，这曹志亮的阿婆罗老太，就是神婆啊，为什么他一副死也不愿承认的样子？”
崔牛若有所思地说：“作为大学生，毕业后还能分配工作的，他肯定不敢承认，毕竟神婆就是搞封建迷信的。”
“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跟地主成分差不多，过不了政审，换句话说，他现在读大学也许没多大问题，但毕业后找工作，要过政审。”
“他的出身可能就过不了，所以，他很害怕別人说他阿婆是神婆。”
苏小虎好奇地问：“姐夫，啥叫政审？”
崔牛说：“政审就是政治审查，得看看一个人的出身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不能让他干某些事。”
说到这，他目光微微一眯。
“那个叫邱国庆的傢伙，是图谋不轨呀。”
话音一落，邱国庆果然抬头看向周围。
“大伙儿好好听听，这个曹志亮，別看他平时学习出眾，成绩在全校排名前十，但他出身很有问题，他阿婆是神婆，是搞封建迷信的！”
“像这么一个封建迷信家庭出身的人，能做大学生吗？能给他分配一个好工作吗？万一把封建迷信带到校园，带到工作单位——”
“会造成多大的不良影响啊，对不对？”
“这种人就该让他毕不了业，让他退学，省得污染我们的革命大家庭！”
顿时，周围议论纷纷。
而曹志亮的脸，更是变得没有丝毫血色，甚至哭了起来。
“我阿婆真不是神婆，真的不是……我出身没问题，邱国庆，求求你，別这么害我好不好？求你了，我求你了。”
他一挺身，朝邱国庆跪了下去，不断求饶，显得非常懦弱。
邱国庆笑嘻嘻在他肩膀上一拍，压低声音。
“曹志亮，想要我不害你也行，但你得自愿放弃分配到钢铁厂的工作，全学校能分配到钢铁厂的，也就三个名额。”
“你成绩好，占了一个，可我也想要，你要是放弃，这名额就是我的，但要是不放弃，你也得不到，还会被逼退学。”
“你好好想想，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要不过没两天，你就会收到退学通知。”
他站起身子，哈哈笑著，扬长而去，从崔牛等人身边走过去。
曹志亮本来跪在地上的，现在却一阵失神，又歪倒在地。
他喃喃地说：“我咋办？我现在咋办？阿婆辛辛苦苦供我念了三年书，巴望我在市里能找到一个好工作，可我……可我……”
他扬起两手，握紧拳头，用力砸自己脑袋。
周围人看著他，却没一个上前劝阻或安慰的。
“喂，曹志亮，別这样，我们帮你！”
忽然，一个稚嫩却嘹亮的声音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