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愿赌服输
  这一刻,千住古墨的思绪忽然被拽回了遥远的往昔。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十二岁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地淹没在窗外浓绿的树荫里。
  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书法比赛,也是他第一次将金灿灿的冠军奖杯攥在手中。
  那个被他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的对手,是当时在书法界已享盛名十馀年的前辈。
  具体的名字他早已忘了。
  他从来不会浪费记忆去存储那些失败者。
  可他却无比清淅地记得,那位前辈在结果揭晓时脸上露出的表情,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时那种灰败的绝望。
  而他当时站在领奖台上,胸膛里跳动的全是志得意满的狂妄,觉得天底下的老家伙都该识趣地退出书法界,将舞台让给更年轻、更有锐气的自己。
  那是他一生荣耀的起点,是他“狂鬼”之名最初的加冕。
  千住古墨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七十二岁这年,风水轮流转,亲身成为那个被后浪狠狠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我输了?
  这个念头象一把生锈的钝刀,残忍地切开他所有引以为傲的铠甲。
  “叮咚。”
  比赛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回荡在整个武道馆,惊起一片意犹未尽的搁笔声与长吁声。
  千住古墨却充耳不闻,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掌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摇晃倒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泽桌上那张宣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骨如玄铁剑如虹,斩尽八荒六道空,善恶由吾休置喙,乾坤逆转死生同。”
  念到最后一个字,他忽然仰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好诗!好诗啊!!”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败者的颓丧,反倒是一种穷途末路之人看见绝世美景时,那种近乎癫狂的赞叹与释然。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见他擅自离席,已经快步上前,想要出声喝止。
  然而千住古墨却猛地一甩和服袖摆,动作快得完全不象一个古稀老人,竟笔直地冲向内藤爱音所在的桌前。
  内藤爱音正襟危坐,原本还在反复回味自己写的字,忽见这位素有“狂鬼”之名的老人状若疯癫地朝自己扑来,少女眼眸闪过一抹浓浓的疑惑。
  她知道千住古墨性情张狂、行事不羁,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前辈会在正式比赛中公然违反规则,扰乱秩序。
  按理说,此刻他应该端坐在原位,等待评委团逐一品评,而不是象一头失控的困兽般跑到她面前。
  内藤爱音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询问。
  可千住古墨在她开口前,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时间仿佛凝固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紧接着,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下,额头与地板接触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场馆内传出回音。
  “内藤小姐!”
  千住古墨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错了,我不该嘲讽你,是我无知!是我有眼无珠!”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本来已经伸出手准备强行拉扯他的工作人员,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评委台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也忘了推。
  二楼环形观众席上,上千的观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炸开了锅,无数人在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或掏着耳朵。
  “假的吧,那个狂鬼居然下跪??”
  “千住古墨给一个小姑娘磕头!”
  “完了,明天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
  哗然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交织成一片浪潮。
  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那个见人不怼就浑身难受、一辈子把头昂到天上的糟老头,竟然会向一个高中女生下跪磕头道歉。
  内藤爱音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脑袋,一股极为不真实的感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随后,象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失声惊呼道:“老师赢了?!”
  “嗯。”
  千住古墨直起身,额头上一片醒目的红印。
  他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青泽的方向,“我输了,输得体无完肤,心服口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那道猩红刺目的【傲慢大祭司】标签,如熔化的铁水般扭曲、融合,化作一道纯粹而炽烈的红光,远离千住古墨头顶。
  那道红光如流星般掠过在场所有人的头顶,精准无比地没入青泽的胸膛,进而直直钻入他心脏表面的闪电印记之中。
  印记微微一亮,象是贪婪的溶炉吞下一块炽热的精金。
  青泽的胸腔内传来一阵温热的鼓胀感。
  他能清淅地感知到,这一道标签所蕴含的能量之庞大,足以抵得上四百五十六道普通的红名标签。
  青泽大概猜到,这个老头顶着红名,没有别的原因。
  纯粹是因为他太狂傲、太嘴臭,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目中无人与刻薄,形成了红名标签。
  而此刻,随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认输。
  那份狂傲没了,红名标签自然也就失去存在的根基,顺理成章地化为最纯粹的养分,被他吸纳殆尽。
  千住古墨站起身,往前跟跄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大喊道:“小鬼,我愿赌服输!”
  话音未落,他双手抓住棕褐色和服的衣襟,猛地朝两侧一扯。
  布帛撕裂声伴随着衣物落地的闷响,那件质地考究的传统和服如褪下的蝉壳般滑落在地,堆在他脚边。
  众人本以为会看见一副干瘪老朽,符合七十二岁高龄的躯体,却不料和服之下,是一具敛藏着惊人精悍的肌肉身躯。
  胸肌紧实如岩,腹肌块垒分明,手臂上的肌理如老树盘根般虬结,脊背线条似拉满的弓弦。
  哪象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说是体育生的身躯都没有人怀疑。
  “哇!!”
  这一幕引得周围不少女书法家和观众齐齐发出惊呼。
  连媒体记者们都傻了眼,镜头晃动着,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诞与手足无措。
  这劲爆又超现实的一幕,到底该不该拍?能不能播?
  千住古墨却浑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脱完后,他又踢飞木屐,才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冲向场外。
  赤足狠狠踩在武道馆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象是战鼓的馀韵。
  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粗粝而高亢,却又忽然呜呜地痛哭起来,老泪纵横,涕泗在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肆意横流。
  整个人边哭边笑,手舞足蹈,跟跄着闯出武道馆的大门,消失在东京午后的刺目阳光下。
  根本没有人能够猜到他此刻是什么心境。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数十年骄傲一朝崩塌后的巨大空洞?是终于见证了真正笔墨巅峰后产生的狂喜?
  还是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不过是井底之蛙的悲怆?
  或许三者皆有,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媒体镜头呆滞地追随着那道赤条条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随后又如条件反射般猛地转动回来,重新聚焦在赛场的年轻人身上。
  台上的评委们和文部科学大臣也齐刷刷地盯着青泽。
  刚才千住古墨的“我愿赌服输”呐喊,分明就是对这位年轻人所说。
  文部科学大臣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鬓角,心里闪过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难不成这位首相的男朋友,还真是什么不世出的书法奇才?
  自己先前暗中授意,准备让评委们“关照”他的那些小动作,此刻回想起来,反倒象是在亵读某种真正的神圣,令人脸上发烧。
  评委席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种迫切的火焰。
  他们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字,能让那个一辈子把头颅昂到天上的“狂鬼”千住古墨,当众下跪、脱衣、疯癫逃窜!
  “走,去看看!”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