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安静了片刻之后,李瑕问道:“敢问我父亲出了何事?”
吴文英反问道:“你不知?
李瑕摇了摇头。
吴文英叹息道:“我等谋事,累你这孩子无辜受牵连,屡遭艰厄啊。老夫知你有不解,但从何说起呢……”
他拍了拍膝盖,说起前因后果。
“老夫一生未第,游幕为生,为唱和诗词之清客,甚少接触公务,因此便是政见不合者,也先后聘请老夫。早在李家与荣王成为姻亲前,老夫曾在李家为幕,故称是守垣之师。
当年老夫还未成名,此事鲜有人知。
数十年来,辗转诸公府第,老夫唯一参与之国事,乃忠王立为皇子时……当时老夫已在荣王府为清客,吴相公秘会老夫,说是忠王孱弱无能,若继位,社稷必亡。请老夫帮忙……”
李瑕道:“晚辈不是太明白。”
吴文英稍作解释,又道:“吴相公之立场,并非秘密。你是何看法?且休提李家与荣王恩怨,只说心智残缺之人为天子,可乎?”
李瑕没有丝毫犹豫,应道:“不行。”
“为何?”
“普通人为天子尚且不足,何况是傻子。”
“若满朝皆拥立这傻子呢?”
“亡国、亡天下。”
吴文英直直凝视着李瑕的眼,有些惊异。
眼前的少年,比他父亲还要坚定。
李墉从未如此坚决地说过“忠王即位,天下必亡”,是被逼到绝境才下定决心。
吴文英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若你参与此事,如何做?”
一出场的身份,就注定他必然陷入这场争纷。
经历艰险、呕心沥血谋划的一切,就因这身份,毁于一旦。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经意间,这句词脱口而出。
李瑕终于能真正体会到词中之意,体会到辛弃疾因身份而蹉跎一生的无奈与不甘。
本来,他为自己谋划了一条路。
他了解自己的性格,好享受,又傲气,生来就不会让任何人在头上当皇帝。
怎么做?
当流寇、起义造反?
这种想当然的想法,李瑕认为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
他再不懂历史也知道,如今南宋的问题再多,至少土地矛盾还没有成为主要矛盾,远远没到能让农民起义形成规模的程度。
这大宋王朝的整套制度或许打不了外战,制定出来就是为了把任何武力反叛从一开始就掐灭。
尤其现在是外敌矛盾最为尖锐之时,更注定了泥脚子造反在这个时期的宋境不可能成功。
如果连眼前敌人还守规则的情况都应付不了,自认为当了流寇起事、面对整个朝廷不讲规则的扑杀还能成功,那就太过天真了。
他很想当那个县尉,走进这个规则体系,在它的掩护下成长、汲取整个宋朝的营养……
但今天,这个谋划似乎被完全打碎了。
罪名被坐实,与荣王结深仇,两个宰执都庇护不了……在这宋境的路似乎已
“题得相思字数行,起来桐叶满纱窗……”
一瞬间,李瑕有些恍惚。
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可心底里却依旧有一份骄傲……
是夜。
“是否对灯芯巷那些人动手?”
“不,派人包围、盯紧了,李瑕若真逃了,极可能回去找他们。”
全永坚拱手应下,吩咐下去。
杨栋又道:“该派人去告知丁大全,李瑕暴起sharen,故而被搜捕,此事与他无关,别再插手”
叶梦鼎道:“不错,丁大全只在乎相位,不会再管此事。”
“至于贾似道,我去走一遭,以免他庇保李瑕。”杨栋道:“也该敲打他一番,让他知晓,混水摸鱼并非那般简单。”
“右相府呢?”
“以右相为人,不会包庇凶犯,派几人去盯着即可。”
“怪了,重伤之下,能逃到何处?”
叶梦鼎道:“必是吴潜一系暗中营救,且极可能是荣王幕僚。”
“查吧,再仔细搜一遍……”
端坐上首的赵与芮始终很沉稳,忽道:“或许李瑕这一逃,还能引出李墉?毕竟,李墉才是关键。”
“荣王所言极是,唯李墉才是此事最大威胁。”
“那既然李瑕已当众sharen,可将罪名坐死,使其父子在大宋无立锥之地……”
“江公来了?”
“荣王。”全永坚道:“下午便见到江公马车在附近,是否有可能是他救走了李瑕?”
四人还未来得及商议,门外又有通禀声响起。
“荣王,太府李少卿来了。”
“李伯玉?此人为吴潜死党,请荣王务必防备……”
话音未落,竟再次有人跑来通禀。
“报,在附近擒下一形迹鬼祟之人,经询,系谢公之门生,名徐鹤行。”
书房中四个相互对视,只觉得,这平素清静的荣王府,开始过于热闹了……
烛光如豆。
李瑕把手中的彩笺收入怀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今天至少活下来了。
且破除了眼前的迷雾,打散了那些未知。
“能一次好运也够了,一次杀我不死,就不会有下一次。”
他心中自语着,难得地笑了笑,比往昔多了几份深邃,竟有些许贾似道笑时的意味。因他忽然有些领悟到贾似道是怎么在玩了……
李瑕想了想,忽问道:“朝中绝不会只有吴潜一个人不愿让傻子当皇帝,对吗?”
“自是不会,但吴相公已去相,诸公皆在隐忍。”
“官家是何心思呢?”李瑕沉吟道。
吴文英抚须喃喃道:“老夫不过是个文人,如何猜得到。”
李瑕仿佛是自问自答,喃喃道:“官家看似支持侄子,但毕竟不是亲生儿子,还是个傻侄子。”
李瑕又沉思良久,忽站起身来,仔细整理了身上的扎带。
吴文英道:“你要走?”
“是。”
“你的伤未好,且耐心等待,老夫送你远走他乡。”
“梦窗公今日救命之恩,晚辈会铭记于心。”
“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