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喂狼
复盘李瑕的整个中策,主脉络其实很简单。
搅动各方势力入场、制造混乱、杀皇帝、说服慈宪夫人支持、制造不在场证据、带兵回来、震慑朝臣。
过程中,他去选德殿拿了闻云孙那封奏折,也就是手下人正站在选德殿顶上抛掷霹雳炮炸文德殿的时候。
当时,闻云孙的奏折正摊开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另一封写到一半的奏折,应该是董宋臣在写的,言李瑕与李璮有所勾结。
董宋臣这宦官让李瑕刮目相看,他是仿写的高手,字写得极好。
是真的好,闻云孙的字可谓是一绝,董宋臣却能模仿,虽失之于匠气,反正李瑕看着差不多。
文采也好,就那一句内容,依着状元郎的词藻洋洋洒洒写了半页奏折……
李瑕当即便决定,必杀董宋臣。
原因很简单,他叫阎容与全氏说的是赵昀不信闻云孙的奏折,董宋臣能揭破此事。
当然,阎容与全氏是暗室秘语,董宋臣暂时不可能猜到全氏为何如此信任李瑕,坏不了事。
须等阎容空出手来了,找个由头处置了。
总之,主脉络很简单,这样不停冒出的小枝节却非常多。
再加上文官们的态度不停摇摆……必然是摇摆的,因为这些人注定不可能与李瑕一条心。
这使得整个计划纷繁复杂,实施起来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李瑕不得不将大半的事务交给手下人,包括贾似道也交给严云云对付。
原计划最理想的结果其实是贾似道死,李瑕带兵归临安后亲自说服全氏,诛杀赵与訔,这样更稳妥。
当然,他知道严云云不可能是贾似道的对手,但没有选择了,他甚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真与贾似道在临安打一仗,或者启用下策。
好在,所有人做得都超乎了李瑕的预料。
这还是全氏让皇后安排的。
何意?
帝位空悬,确实没人能罢免贾似道的宰执之位。
而放眼临安,只有李瑕真敢与贾似道操刀子干,所以他守在这里,贾似道敢不敢到枢密院?
不敢,那程元凤、饶虎臣、叶梦鼎、杨栋这些枢要大臣将拼命蚕食权力,直到新帝登基。
时间不会很长,很快李瑕就要回蜀。
但到时,等你贾似道再回过头来,手中还剩几斤几两。
对于这些文臣而言,有些是怕贾似道、有些是争不过、有些是不愿争、有些是顾全大局,总之他们不是贾似道的对手。
现在,李瑕摁住贾似道,哪怕只能摁上一会儿,他们自会上去分贾似道的权。
权,就是争,就是抢。
“贾似道输就输在太狂傲无礼了,既想拥立殿下,又想排挤殿下身边的臣子,动不动就拿拥立宗室来威胁,
“慈宪夫人能受他威胁吗?你要拥立宗室是吗?好,自视你为叛逆,调蜀帅平叛!”
因是国丧期间,忠王府诸臣不敢大笑,抹着泪,赞叹不已。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一眼洞察贾似道之奸邪……”
叶梦鼎叹息一声,拍了拍膝盖,很是感慨。
他一整夜下来,既受李瑕怂恿,又恐贾似道真翻脸,左右为难,无可奈何。
“不曾想啊,慈宪夫人如此有魄力……”
“老妇无知,妄干国事!”
贾似道一脚将厅上一条矮凳踹飞,冲天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她怎就能蠢到这种地步?!杀子之仇,杀二子之仇!我苦心孤诣,为她找出仇寇,她为何就不能信我?!”
“阿郎……”
“我给出的是最好的办法!
杀李瑕为她报仇、为大宋除害,点到为止,不牵扯忠王,陛下明白的……陛下都不须我多嘴一句,我只须随便找个不怕死的文官轻轻一点,陛下心里就一清二楚,何等聪慧?”
“是,是……”
“那这蠢妇是什么脑子?!她打我?蠢透了!蠢透了!”
“我做得哪件事不合她的利?她想拥孙子继位,可以!我一直就是要拥立她的血脉子脉,连这都看不明白?”
“我说要拥立宗室,那是为了震住程无凤、叶梦鼎这些首鼠两端之辈!我为何拉拢赵与訔?为了点明弑君案的真相!何等忠心耿耿?何等苦心孤诣?!”
“她连这都看不出来,她脑子里到底糊着什么泥?!打我?不是我身佩安危守鄂州,大宋早亡了!陛下如何待我的?她如何待我?!”
“臭老孺也敢干涉朝政?!祸国!祸国!”
“阿郎啊!别骂了,被人听到……不值如此动怒,不过就是放两个老儒入枢……”
“我是气我输了吗?!”贾似道吼道:“我是气全氏太蠢了!蠢!蠢!蠢!”
“忠王本就是要继位的,我们在争的是什么?不过是争忠王继位后的一点权势!臣子们的权势由臣子们争……关她屁事?!关她屁事?!要跑出来跳脚?”
贾似道犹觉不解气,还用力拍了拍胸脯,大哭不已。
“陛下啊!你在天之灵睁眼看看你的母亲!你看看你的母亲……臣要为你报仇啊,你母亲……陛下!”
他想到赵昀若在天有灵,看到了今日殿上一幕会有多急,更是涕泪俱下。
这次是真伤心了。
不是伤心输了。
他贾似道一生自负,千难万险一向镇定。
这次,是真真被全氏伤透了心……他没选择贴上来的宗室,顾着与赵昀的君臣恩义,报仇、立赵禥,一片冰心,到头来只有冤枉、委屈。
权柄丢了还可以抢回来,心伤了才真叫贾似道难过。
“真他娘的蠢……”
饶虎臣操持着国丧,回想起今日种种,不由摇了摇头长叹。
虽说能抢贾似道的权,他也是得了大好处。
但本来只要商讨就能解决的事,硬是因慈宪夫人插手,将李瑕抬到能与贾似道举兵相较的位置,差点就起了干戈,使社稷一朝分崩离析。
也就是她运气好,贾似道最后低头了,否则史笔如刀不提,饶虎臣就要第一个站出来把国祸怪在全氏头上。
这不是在谈李瑕、贾似道谁对谁错,谁忠谁奸。而是抛开立场,只谈不该拿社稷冒险。
饶虎臣心中公允评述……慈宪夫人不懂国事,非常非常不懂国事。
此时,全曼娘正端坐在宫闱中,看向全玖。
“玖儿啊,你往后要当皇后,这母仪天
全曼娘语速很慢,眼中还泛着悲恸之色,又显得睿智而深沉。
正是她,今日几句话拥立了孙子赵禥,一举稳固了朝纲,使大宋未再出一个行废立之事的权相。
周围的宫娥内侍们人人敬仰,如众星捧月一般捧着她。
全玖也是端端庄庄地行了礼,一边为国丧抹泪,应道:“孙侄女多谢姑祖母厚爱……”
谢道清坐在一旁,低下头。
她觉得,全氏有些过了,真当自己是太皇太后了?
等新帝继位了,这位先帝之生母再这般下去,朝臣们可就真要烦她了。
虽这般想,谢道清再转头一看全玖,不由又有些嫉妒……
再远处,阎容跪在嫔妃之中,低着头,却是偷偷一瞥,将这一幕落在眼里。
她心里不由暗讽,看起来高深莫测、人老成精的样子,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傻妇。
忽然有些明白李瑕为何说当不了权相,一定要回川蜀。
就这些妇人、傻子当靠山,靠得了一时,靠得了一世吗?
如今看这皇后、太后的还在为这点小荣宠嫉来妒去,是也有些没意思。
她阎容只需倚在榻上,便要叫天下最有能耐的男人来让她享受安稳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