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镇运武尊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十二章 灯下黑
  年关的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激流涌动。老胡花了三天,把京城的势力版图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三天里,他白天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晚上是蹲在墙根下的乞丐,把东城到西城、官场到江湖,听了个遍。甜水巷小院的密室里,一张京城全图铺在桌上,老胡拿着炭笔,一边说一边画。“朝堂上,严崇一首独大。“老胡的炭笔点在东城,“首辅大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里有五部是他的人,都察院的言官见了他绕道走。朝中私底下有句话,皇上的圣旨出不了乾清宫,严相的条子能到云贵川。““皇子呢?““皇上春秋正盛,还没立储。“老胡的炭笔移向几处王府,“大皇子早夭。三皇子赵珏,母妃是严崇的侄女,严党力挺,呼声最高。七皇子赵珩,母舅是镇国大将军,手里有兵,跟三皇子斗得水火不容。““九皇子赵祯呢?“老胡的炭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九皇子,是京城最大的笑话。“原来,这位九皇子生母淑妃早逝,无外戚,无党羽,住城西一座旧王府,俸禄常常被内务府克扣。说起来,淑妃娘娘当年还是京中有名的贤妃,难产那夜连太医都束了手,是镇北侯夫人带著名医入宫,才把母子二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惜好人不长命。赵祯八岁那年,淑妃一场急病去了,死因至今语焉不详。此人斗鸡走狗,呼卢喝雉,日日宿在樊楼,欠了一屁股酒账赌账。三皇子府的纨绔拿他取乐,当众往他头上浇酒,他赔着笑自己擦干。京城里提起他,都称一声,草包老九。秦岳在一旁听得皱眉:“淑妃于侯府有旧,九皇子这条线,牵得上。只是此人到底是真草包还是假糊涂,难说。““名单上的其他人呢?“李行安问。老胡的炭笔又点了几处:“钱之涣,如今是礼部侍郎,严崇跟前的红人,听说年后还要升尚书。京兆尹武大人,在京城横着走,前几日刚纳了第九房小妾。韩柘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少主,缇骑撒出去三百里,愣是没摸到一根毛。““还有宫里那位曹公公。“老胡压低声音,“司礼监掌印,皇上跟前的老人,严党在宫里的靠山。这老太监深居简出,寻常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李行安一一记下,目光落回地图上城西那一角。“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初来乍到,势单力薄,动不了严崇,就得先借一方的势。““草包?“李行安听完,笑了笑,“老胡,明晚跟我去樊楼看看这位草包。“次日入夜,樊楼。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五层高楼,灯火通明,一晚上流水的银子,够寻常百姓吃十年。李行安和老胡挑了三楼临窗的散座,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那位九皇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大桌上,锦袍玉带,醉眼惺忪,怀里搂着个唱曲的姑娘,正跟几个纨绔推杯换盏,笑得没心没肺。李行安的气运眼,悄悄睁开了。这一看,他差点没端稳酒杯。别人眼里,那是个醉态可掬的草包。气运眼里,那位九皇子头顶三尺,一团紫气盘踞如渊。紫气不浓,比三皇子那团淡得多,可凝实到了极点,一丝不乱,一毫不散,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井底。更难得的是,紫气外头,还罩着一层灰扑扑的浊气,那是故意养出来的伪装。藏拙。藏到这个地步,满京城都被他骗了,唯独骗不过气运眼。酒桌上,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忽然起哄,要九皇子学两声狗叫,学得像了,赏银一百两。满桌哄笑。九皇子笑嘻嘻地拱手:“学,这就学。“他真的趴在地上,汪汪叫了两声,学得惟妙惟肖,满堂喝彩。纨绔们笑得前仰后合,一锭银子丢在地上。九皇子趴在地上捡银子,嘴里还说着谢谢严公子赏。满楼的人都在笑。只有李行安看见,那位九皇子趴在桌底捡银子的瞬间,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而他头顶那团紫气,纹丝不动。忍常人所不能忍。李行安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少主,如何?“老胡低声问。“是条龙。“李行安放下酒杯,“被石头压着的龙。““十年了。“老胡低声感叹,“八岁没了娘,十年装疯卖傻,天天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这份忍功,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忍功越好,说明所图越大。“李行安眯起眼,“一条甘心装十年狗的龙,要么是真的废了,要么,是在等一个能帮他掀翻这桌子的人。““那咱们?““挪开石头。“李行安望着那个捡银子的身影,眼里有光,“让他自己飞起来。“回甜水巷的路上,老胡又带回一个消息。那个逼九皇子学狗叫的油头纨绔,叫严良,是严崇的侄孙,三皇子赵珏的伴读,京城一霸。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三皇子做东,京中权贵子弟齐聚。严良,必到。李行安站在甜水巷口,望着樊楼方向的灯火,缓缓道:“廿八那晚,备一份帖子。““咱们也去赴宴。“秦岳有些担忧:“严良是严崇的侄孙,在那种场合动他,会不会太招摇?““不动他。“李行安摇头,“咱们初来乍到,连京城的水有多深都没探明白,跟严党硬碰是取死之道。““那去做什么?““去送一份人情。“李行安笑了笑,“九皇子被踩了十年,人人都踩他,人人都不拿他当人。这时候,谁第一个站出来拿他当人,谁就能走进他心里。““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何况,“他顿了顿,眼里透出锋芒,“咱们只是去吃饭,顺手帮个忙,谁也抓不到把柄。“老胡挠了挠头:“少主,您这心眼,比严府的老狐狸还多。““不,“李行安望着满城灯火,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收账的。收账之前,总得先弄清楚,谁欠的最多。“夜深了,甜水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小院里,老卒们各自安睡,偏院的铁匠炉还煨着火,映得半边窗户纸红彤彤的。从青州一路杀到京城,三个月,天翻地覆。而李行安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踏进这座城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