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顶头上司看着清雅隽永,却是个说话做事一捅一个窟窿眼?儿的狠人。偏偏周秉本人毫无所觉,一仰头喝了仆役送进来的汤药,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派精干的人在余家?门口守着,照样别现?身?,再出什么差错就唯你是问!”谢永喏喏应下,正准备退下时多嘴问了一句,“谭太太还没有醒过来吗,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纪大人还问来着?“周秉的脸色立刻又黑了下去?,手中盛药的白瓷小?碗被捏成几瓣。谢永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就知道不该多问。谭太太失踪了一天一夜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最后才查出是净土宗的余孽所为。这件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江州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夫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都说不出子丑卯寅。谢永今天终于?看清楚了,只要谭太太一天没好,江州城就一天不得消停,那屠婆子……不过是好死不死地排在了做脸子谭五月昏昏然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音,衬得这间屋子更?加安静。身下是浆洗得松软干净的褥子,手上的伤处细细缠着白色的布巾,衣裳也是换过的。眼睛却有?些涩涩的,似乎难以顺利睁开?。外头听到动静的人?过来掀开?浅蓝色的帐幔,见谭五月已然醒了,高兴得双手合十,“二少奶奶你睡了一天一夜,把二爷险些急死?了。请了好几个大夫过来看,结果说什么的都有?,气得二爷老骂人?……”谭五月停了一会才看清眼前的白影,见是熟悉的人?也有?些高兴,“瑞珠,你怎么在?这儿,还有?这是什么地方??”瑞珠已经成了亲,梳了妇人?常见的圆髻。头上插了一支喜鹊叫梅的银簪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个体?面的管家娘子。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被?褥,把拍得松松的大迎枕搁在?谭五月身后,一边答话,“这里是县衙后院,二爷嫌那些小丫鬟手脚粗笨,加上又不放心人?家的底细,就叫我过来帮几天忙……”谭五月有?些不好意思,“你才刚刚新婚,我又没?什么大病,歇几天就好了!”瑞珠成亲后倒是变爽朗许多,“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二爷给我开?了三倍的工钱,比在?家里种地挣得多多了。二爷说你这回吃了大亏,大夫也说要调养许久才能?康复,你就被?跟我外道了!”别人?这般热忱,再拒绝就是不知好歹了。谭五月笑着点?头,索性不再客气,“我感觉有?点?饿,有?什么吃的没?有??”瑞珠赶紧吩咐外头伺候的粗使婆子把食盒端上来,一边布置一边念叨,“你昏睡了一整天,二爷亲自给你喂了半碗燕窝汤。那个东西虽然金贵,可丁点?不顶饿。我估摸着你要醒了,就在?厨房做了这些……”黑漆小炕桌上是一碟炒青蒿,一碟皮蛋拌豆腐,一碟蒸素鸡,一盅蒸蛋羹,一碗熬得不见米粒的粳米粥,并两个婴孩巴掌大小的锅贴。谭五月见状不由笑了,“我想吃米饭,还有?炒得又香又辣的酱板鸭,要吃姜醋鱼。我饿坏了,你就是牵头牛来我也吃得下!”瑞珠见这位二少奶奶不像从前那样板正,不像从前那样郁郁,还知道开?玩笑,心头不由暗暗称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柔声细语地劝解,“二爷说了,你饿了许久肠胃也饿了许久,不能?进大油大荤。先用一点?好克化的,等彻底好起来带你出去吃鱼翅席面……”谭五月见她提及周秉,就垂下眉睫默了一会儿。接过粳米粥喝了一口,才慢慢问?了一句,“二爷……还好吧,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瑞珠是知道这俩小夫妻有?不对付的地方?,就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拣能?说的说了,“二爷倒是没?有?大碍,只是从二林寺地宫出来的时?候,后背上没?有?一块好皮儿,看着吓人?得不行?……倒是二少奶奶你当晚就发高烧,整晚整晚地说胡话,眼睛老是发红流泪。有?大夫说你是被?吓着了,有?大夫说你是被?那个什么烟尘呛着伤了肺腑,还有?更?离谱的说你是郁结于心难以舒展……”……整晚整晚地说胡话。谭五月手中的调羹咚地一声掉进碗里,这些事她怎么没?有?半点?印象。瑞珠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以为她确实被?吓着了,连忙过来帮着抚摸背部,“都怪那天杀的屠二婶,从前我还和她打过招呼,没?想到竟是那般心狠的一个疯婆子,半点?情面不讲地下死?手!”谭五月这才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那天周秉和她在?二林寺的地宫里,被?屠二婶丢下的霹雳弹逼得进退不得,眼看着就要被?熏成人?肉干。万幸的是正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北镇抚司的小旗谢永总算带着人?马赶了过来。二林寺的守门僧人?一口咬定寺里没?有?歹人?,话音刚落就听见后山上有?异常的响动。这不阴不雨的天,怎么会有?闷雷?谢永是第?二次被?屠婆子甩开?了,正气得要命,听见动静就不管不顾地带头冲了进去。没?抓着正主,倒是救出被?火势逼得奄奄一息的周秉夫妻。谭五月喝了几口粥,眼睛上的疼痛好似松快了一些。又吃了一块煎得两面焦黄的锅贴,感觉精神终于振作了少许,“你说屠婆子死?了……”说起这个,瑞珠尤其愤然。“二少奶奶你给余家送了多少好东西呀,有?块好料子都惦记着龙牙姑娘,谁知道这家里还真的藏着净土宗的余孽。你们回城那晚,屠婆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吓死?人?了。我过去看了,地上老大一滩血还没?擦干净……”想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二爷事事亲为,守了你一整天。刚起身去忙后面的事了,并不是有?意不陪你的……”瑞珠对周家忠心耿耿,逮着机会就说周秉的好话。谭五月不由莞尔,却觉得额头了渗出了冷汗,也乏得很。这个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弱,不过是一两天没?吃饭,竟然虚成这个样子。她却不知道这幅样子落在?别人?的眼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孱弱。瑞珠赶紧端水过来给她漱口,又扶着人?重新到床榻上躺下,“二爷说他在?地宫里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全靠你死?力护他周全。要不然你也不会呛了烟尘整整昏迷两日,连眼睛都险些废了。走的时?候还特地吩咐,让你没?事时?就赶紧闭着眼休息。要什么就吱一声,千万别累着了……”谭五月一脸的莫名,这是哪儿跟哪儿?瑞珠收拾着从老宅带过来的衣物,因正是夏日,选了一件豆青对襟衫和一条月白挑线百褶裙,举在?手边问?需不需要现在?就换上。见谭五月摇头,瑞珠就把衣服全部挂在?衣架上,一边解释,“二爷把你从地宫里抱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迷迷糊糊的,却抱着你哭得稀里哗啦。大家都以为你受了重伤救不活了,到后来才知道你是为了护着他才伤了眼睛……”谭五月就揉了揉自己略微红肿的眼睛,好像也没?什么异样啊?瑞珠手疾眼快地奔过来,迭声埋怨,“祖宗,二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你的眼睛再也伤不得了。还请一位姓王的名医开?了方?子,那位王大夫不是本地的,只是恰巧到江州游历。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光那份方?子就花了一百两。二爷还说咱们江州地方?小,药材的药性不行?,让人?快马加鞭地到省城里去配的好药。”瑞珠只认得几个字,说那副方?子叫通天明目丸,药里有?少见的地道藏羚羊角,密蒙花。还要与人?参、当归、珍珠配伍。几十味药材相互作用相互配合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