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肯堂向来喜欢这姑娘的爽朗大气,一直觉得要是自己有个老妹子?也多半就是这幅模样了。他一边收拾药枕,一边乐呵呵地?,“莫要冥顽不灵,许多健康的人到?老了百病重生,就是因?为年轻时没有避讳,再吃半个月的药巩固一下……”一直在旁边认真倾听的周秉就回头嘱咐了一句,“把家里的针线全部收起来,不准二少奶奶做绣活儿……”李小?山家的媳妇就是谭五月从前的大丫头瑞珠,听了这话?连忙把炕桌边的一个放针线的小?箩筐抱在一边。周秉眼睛亮晶晶的,很想问?一句谭五月什么时候能有身孕。但又怕自己显得太?过急切,就故作云淡风轻地?说起调养的事。等出了西院,周秉看见?王肯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呵呵低笑,“我知道你又要劝我不要心急,你放心吧。这子?嗣上?头有缘分,反正我们都?还年青……”从江州到?京城的路上?,王肯堂曾经隐晦地?问?过两个人是不是急着要孩子?。那时候谭五月因?为二林寺伤了眼睛正吃着药,周秉就是再急也不敢那时候要。王肯堂的神色却很奇怪,似乎有些?委决不下。过了好?一会才跺脚,“在江州的时候我就隐约察觉谭弟妹仿佛吃过避孕一类的药物,但那时候事情太?多,就一时忽略了过去。刚才我诊脉,可以断定她又用了那种药。本来我不该说穿此事的,可是要知道那种虎狼药用多了,日?后对于妇人的身子?肯定有很大的影响。我想你们两夫妻应该好?好?谈谈,有什么事敞开了说,她这样处心积虑地?瞒着不是办法……”窗户纸捅破了直到回到外院的书房易得斋,周秉的头一直嗡嗡作响。谭五月竟然一直不?愿有身孕,为此还在悄悄服用后效霸道的避孕之物。这个消息简直象霹雳一样把周秉震得两眼发懵。更让他心塞的是,他听说消息后竟然没?有胆子过去质问。从前也就算了,他以为经过二林寺的生死与共,有些过往可以放下。在后来谭五月虽然淡淡的,但也看得出来心上多少有他,两个人早已息息相关准备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原来,一切都只是自作多情吗?周秉的心凉了半截,前世?今生许多人的脸在眼前交替闪过,他忽然间就觉得心灰意冷,丧气得不?行?。想一心一意过日子的女人忽然来了这么?一遭,怎么?都觉着让人悲凉。此时认真想来,其?实?所?有的事并非无迹可寻。不?管他再死皮赖脸地缠着,谭五月一直没?有身孕。那时只以为是巧合,其?实?是人家早早就采取了相应措施……那自己?到底算什么??王肯堂医术高?超,可他再聪明也想不?透里头的究竟,以为两人之间只是有些年青小夫妻之间的小矛盾,所?以才背着人好言提醒。周秉却是心知肚明,能让谭五月做下这个决定的,肯定有难以逆转的理由。是什么?呢?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当头浇下,周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几乎僵在当场。谭五月虽然固执,但是心思单纯直率,从不?随便迁怒他人。周家到底做了什么?,或是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谭五月不?惜伤害自身也要悄悄服用避孕之药,以期避开生育子嗣?有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易得斋的窗户大开着,白日的热气这时候喧腾而上。周秉的十指几乎痉挛地抓着上头的冰格纹。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刺辣生疼,有什么?东西在他耳朵边咆哮。明明是夏日再好不?过的浓秀夜景,却变成?毫无意义的一团团堆砌画面。……原来……是那样吗?周秉眼睛直直瞪着桌上的珐琅彩盆玉石盆景,自己?这一向循规蹈矩,再没?干什么?出格没?脑子的事儿。谭五月这辈子的确没?有理由这样做,但她上辈子……有一千个理由这样做。他早该知道的,谭五月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他这个丈夫。之所?以维持着这个名分,不?过是这个名分还有三分可取之处。仿佛有块石头落了地,长久以来的莫名恐惧终于成?了现实?。周秉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终究还是不?甘心吧!当年的周秉年轻气盛,为了一时意气之争不?管不?顾地将庾湘兰抬进府,纯粹是想好好恶心一回陈文?敬,出出心口的厌气。这其?实?是他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时的他年纪轻想得简单,只想这算不?上什么?大事,等时机成?熟了把白矾楼的老鸨子,还有这段时日在园子里服侍的丫头婆子,为庾湘兰接生的稳婆都捎带上,到陈文?敬康郡主面前一抖露就成?了。只要有脑子的人稍稍算下日子,铁定就能明晓庾湘兰肚子里怀的到底是的种。还有这白嫩嫩红馥馥的小子一亮相,那一贯假正经的陈文?敬不?服软都不?行?。他就不?相信,姓陈的丢得起这个脸,舍得下脸面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的的亲儿子继续叫人家爹?至于后头再怎么?发展,康郡主与陈文?敬这对在外人眼中恩爱无比的夫妻会不?会因此撕破脸皮怒目相向,就不?关他这个外人的事了……但还没?等得意洋洋的周秉把自己?的恶念付诸实?现时,谭五月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从未谋面的长子进京。周秉一见到货真价实?的亲儿子时心里滚烫,当把那孩子抱在怀里时,头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做了父亲,是个大人了。他率性地就把报复的事先放在一边,一天到晚地只顾着跟暄哥儿亲近玩耍。亲生的儿子和被别人栽赃挂名的野种,肯定不?一样。那时候的周秉短暂忘却了外面的迭宕诡谲,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守着质朴无华的谭五月,心想慢慢变成?一个俗世?的凡人也不?错。他却不?知道,命运的转盘只要一开启就半点不?由人,俗世?已经向他张开狰狞的爪牙。也就在某个不?起眼的寻常日子,府里有个一向朴实?木讷的嬷嬷在侍候的时候不?经心,不?知怎么?就疏忽大意了一回,只知道背转身子收拾着手边的茶具。当时正是正午,院子里没?有旁人,偷偷溜出去看景顽耍的暄哥从假山上掉了下来。等众人闻讯赶来时,平日里乖巧可爱的孩子已经倒在一片血泊当中……那段混乱的时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周秉每每想起就痛彻心扉。他也忘不?了原本就跟自己?情份薄的谭五月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与他慢慢割裂,偶尔望过来的目光是沉寂冰冷的。直到暄哥身子休养好回江州,那女子竟再未与府里的人主动说过一句话……里里外外的事,已经够让这个与世?无争的女人彻底死心。心底生恨的周秉不?愿过多解释,将那个惹事婆子打个半死,然后将人家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朝天。他最初疑心是庾湘兰骄纵不?安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知天高?地厚想谋害正室嫡子。因为最早是晖哥闹着要到假山上玩耍。两个孩子的衣裳那天穿得也差不?多,远远看着根本分不?出彼此。再说不?过是刚刚虚岁两周岁生的孩子,连路都走不?稳当,平时身边不?知有多少丫头婆子跟着。怎么?就那么?巧,谭五月刚巧出府采买东西,暄哥就一个人跑到假山上去了……再到后来又找到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因为出事的那天就是她们?负责打门帘子。除非两个人一起瞎了,要不?然绝不?会看不?到一个小孩子摇摇晃晃地从屋子里出去。最后隐约查到荣寿公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