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瞪大眼睛仔细寻找,就见上头的花纹虽然算不上繁复醒目,但却看不出半点所以然,更没有什么明显的字迹留言。谢永知道大人必定是看出了什么,不想被?人小瞧,忙让外头的人把?木梯递进?来,准备爬上去细瞧。周秉一把?拽住他,对这位下属见风就是雨的行为有些无可奈何,提醒他,“既然高金英用办事如此?周密,怎么会留下字迹或是书信作为把?柄?你想在上头找明显线索,纯粹是无稽之谈。”谢永也算是个?聪明人,但被?衬托着像个?棒槌,好在知道自己的脑子赶不上这位的速度,赶紧认低。“大人不要?卖关子了,我就是个?粗人,绕不来这些费脑子的东西。我看这承尘也平常,除了稍稍工整富丽些,也看不出别的!”京城稍稍富裕讲究的人家?在屋□□点承尘之类的棚顶子,简直不要?太寻常。周秉调整了一下自己所站的位置,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仰着头悠悠一叹,“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这承尘所用的高丽纸原本是没有花纹的,这上头的纹路其实是后来一笔笔添上去的……”谢永能以一介白身?晋升为小旗,从前又在顶头上司的上司刻意打压下活下来,而且还?活得不错,自然有过人之处,只是一时大意没有想通其间的关节罢了。这时候瞪大了眼睛一路细瞧,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联珠忍冬花的隐喻这时候外面?的日光正好。细看过去,这一整幅承尘的有几处边角的确是素面?,只?有中间的大块地方是人为勾画得?清晰圆满的联珠忍冬花纹。谢永暗暗咋舌,面?上?尤不可置信。这屋子虽然不大,糊着承尘的地方却也?不算小。但是一笔笔地往上?手绘纹路繁杂的暗纹,凑近细瞧之下尤其绵延不绝蔚为壮观,这姓高的太监脑子不是有毛病吧?没道理用?来糊承尘的纸张还费这般水磨功夫,又没人会多加注意……周秉也?看着那?些绘制精细的密密纹路。他知道自己的脑子算不上?聪明?,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见多识广,也?许还要加上?那?么一点点细心和运气。“就是因为司空见惯,咱们的人进?来才没有发现这点异常。忍冬花算不上?特别,但对于?高金英这种人来说?肯定有非常重要的涵义,要不然他不会费这么大劲。再说?这屋子里什么都舍弃了,唯有这片承尘还算完整……”只?要稍稍正常,没谁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谢永脑子不够用?了,不住挠着后脑勺,“高金英只?是个太监,难不成他死前还有什么无法释怀的私密之事?”太监是无根之人,只?怕很少人会想到他们会生出?另外的隐秘心思,所以历届皇帝才敢大胆用?他们。但皇宫是天底下权势最为集中的地方,能把许多正常人变成吃人的鬼魅。周秉两辈子加起来待得?久远至极,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以一种“你不懂,这里头的水深得?很”的模样背着手悠悠叹气。“太监也?是男人,也?有七情?六欲。要是我猜的不错的话,能让他到死都在惦记的,兴许是对他有大恩的人,还兴许是暗地相好的宫女子。你悄悄再去查一下,看看他周围有没有私下来往甚密的女人……”皇宫严令禁止太监和宫女私下来往,但这却是屡禁不止的事。毕竟宫门深深,身边有那?么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可以打发孤独寂寞。周秉想了一下又低声嘱咐,“或许是宫女或许是有品阶的女史,特别是冯太后宫里的更要仔细查一查,尤其要注意名字当中有忍冬二字,或者格外喜欢忍冬花的人。”忍冬花的花蕊细小,很少有人会簪在头上?。周秉直觉这满棚工整的忍冬花多半代表着一个女人,也?许还是一个和高金英有那?么一点意思的女人。到目前为止,这些全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只?凭一些手绘的忍冬花,就得?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结论,实在是过于?牵强,于?是一向尽心尽力的谢永迟疑着没有立刻动身。“大人……是说?这其实是一个天仙局,冯太后想给皇上?好看,就干脆派有颜色的宫人勾揽高金英,让其在皇上?的膳食里下附子,其实何必这样迂回?这件事一闹出?来就无可收拾,即便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皇上?只?怕也?会抢先怀疑是那?边动的手脚……”景帝和冯太后早就是临界撕破脸的地步了,之所以没走到最后一步,是因为这对半路搭伙组成的母子还要在天下人面?前维持母贤子孝的镜像。周秉觉得?自己先前的思路没有错。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全无头绪,就是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要不然一辈子都说?不出?所以然。就像从前那?个看似精明?实则傻到家的自己,落到最后的下场完全都是年青时的张狂自大,且不知收敛所致。淡蓝高丽纸上?联珠忍冬花泛着清冷的辉光,恍惚间竟然有一种华丽至极的错觉。只?是外面?的光线一晃,那?点错觉立刻就不见了踪影,映衬着满室的寒酸。周秉向上?看了一眼,抿着嘴唇伸出?手指点了点,脸上?的神情?专注而锋利,语气却淡然无波。“这边的墨迹要淡一点,那?边的一小块要深一些,墨迹深浅不一,说?明?是最近时日才新绘制的。高金英心中有执念,最起码对那?位是用?心颇深,每每夜深人静就在此处一个人思绪万千,笔下却化作千朵万朵的忍冬花。”这整幅高高悬起的墨迹竟然没有一丝杂乱,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想象画者的极度在意。就连周秉也?忍不住遐想赞叹几句,“有些人像火山一样,外面?看着沉默寡言不与?人结交,其实骨子里头里头全都是炽烈滚烫的岩浆,一旦找到宣泄口就要毁天灭地!”青年脑子转得?飞快,一边慢慢踱步一边审视,忽然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呼啸而过,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眼前的东西误导了。“这间屋子如此偏僻,又收拾得?这么干净,连片多余的字头都没有,我们都是阴差阳错地找到这个地方来,他隐瞒情?人的存在实在没有必要。除非……那?个需要隐瞒的人,其实并不是冯太后特意派来的人……”做事何必舍本求末。冯太后在内宫跋扈将近三?十?年,有时候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根本就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加上?她素来不是省油的灯,这种迂回的手段不是她的风格。高金英转了一大圈子,怎么看都有刻意误导的嫌疑……谢永站在原地,有些跟不上?这位跳跃的思路。实在不好意思说?大人你是办案子,不是在戏园子里编折子戏。话头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当了这么久的差,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何况大人说?的细究下来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无事,他干脆就顺着这个思路往上?捋,“姓高的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什么,他背后的主使人到底是谁?冯太后在事情?出?来时就处置了大部分乾清宫伺候的人,为了这个皇上?早就心里窝火至极……”西苑的那?场乱子虽然没有传到外头来,但该知道的这会应该都知道了。周秉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推断过于?草率。于?是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冷,声音也?慢了下来。“我听说?高金英从被抓获时起到最后身亡,没有吐露过一个字,更没有喊过一个冤字。连我最初都以为他是一个不打眼的马前卒,是含冤莫名的。现在看来,即便是个小卒子也?有自己极力想庇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