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楞了楞,低低地应了是,就恭谨地却退而出。景帝和从前有不同。在那一世,周秉尽管尽心尽力地办差,但是直到二十多?岁才得到景帝的彻底信任,也是从那时起才开始接触皇家?的隐私事。出了勤政殿的宫门,是乾清宫的总领太监高玉亲自守在门口。两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就交错而过。周秉出了顺义?门,脑子依旧嗡嗡作?响,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越来越沉重。等跨上杂役们?牵过来的马,脸上终于再难维持礼貌的笑容。从前的他眼盲心瞎,这么明显的事情竟然都没有看穿。若是顺着案卷上的线索继续往下深挖,就会查出更多?叫人匪夷所思的事。高金英简直是胆大妄为,竟然以太监之身给?当今皇帝带了一顶绿帽子。谢永把宫里在册的宫女子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了一遍,却不知道有句话叫灯下黑,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养育了大皇子的承禧宫徐淑妃徐娘娘,也是安徽祁县人……看热闹隔了两?天,宫里就颁下旨意。大概的意思是说因为?天气炎热不退,皇帝携一众宫妃转道去卫辉行?宫避暑。还特特邀了一些重臣的家眷前?往,理由?是明寿宫的冯太后嫌行?宫寂寥,特地让人陪同说话解闷子,当然那些重臣的家眷大都是有?诰命的超品贵妇。叫人意外的是籍籍无名的谭五月也接到了一封帖子。面对?林夫人的疑问,周秉满脸不在?乎地应对?,“……兴许是皇上看在?娘你这么多年尽心竭力的份上,才给了咱们周家这份体面。不管怎么样?都是件高兴事,娘你早点帮着打点利索才是正经!”皇家的事,尤其关乎到皇帝颜面的事,能少一个人知道最好。而且周秉知晓林夫人的性子,当了景帝多年的乳母嬷嬷,早把那位天下至尊当成了自己的骨肉,到时候无意间说出越矩的话来就让人生恼了。林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怔住了。她知道自家儿子的德行?,眼下却越来越吃不准了。虽然一样?的痞懒,但是年青男子眼神沉稳语气坚定,无不显示出令人侧目的果决。周秉就催着林夫人赶紧打点出门的东西。作为?到卫辉行?宫的随扈也不能有?一丝马虎,各式衣裳脂粉首饰都要准备,甚至打赏服侍宫女太监的赏钱也要提前?准备才行?。也许是这几个月的相处,林夫人如今再?看谭五月也没有?当初那般不顺眼。虽然照旧说不上满意,但是这个儿媳妇为?人处世还算得当,交给她的事也是任劳任怨。加上不是多话的人,不该参杂的事绝不主动?凑热闹,该她做的事也不推诿。好像除了门第?低些没有?得力的娘家外,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林夫人神情间还有?一丝犹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皇上格外满意,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无头脑的旨意……”景帝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周秉只是六品武官,还没有?资格为?谭五月请封。林夫人毕竟在?深宫行?走多年,深知上头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体面。因为?在?家里,周秉穿了一件银灰色镶了皂边的斓衫,如刀裁的脸庞全是漫不经心。“我一天到晚都在?北镇抚司转,把手头的事理清楚就算不错了,还能做什?么事让皇上格外满意?再?说有?那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头上,外头多少人盯着呢,多半是宫里看在?娘多年勤勉的份上……”林夫人瞟过来一眼,没好气地想也是,自己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才收敛一点往日的暴脾气。又刚刚入职半载什?么都不懂,不在?外头惹是生非就是祖宗烧高香了。在?她的心目当中,自家的儿子百般好,就是贪玩好耍不思上进。原先她一门心思想让周秉中进士入翰林,给周家光宗耀祖。到后来也算想通了,以儿子这种大喇喇的德行?,只怕玩不过官场上的老狐狸。偏偏皇上和冯太后眼下正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千万别一不小心折进去。谭五月见周秉三言两?语就把林夫人糊弄过去,忍不住想笑。心想以林夫人的精明谨慎,也只有?她这个亲儿子才有?这个本事胡说八道。周秉就得意洋洋地抬头眨了一下眼睛。谭五月瞅着没人注意,隔着衣服在?他胳膊上使?劲揪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不要再?胡诌了。周秉没防备,疼得差点跳起来,直起身子愣愣地看着她,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谭五月猜测自己手重,可能真把人掐疼了,心里不免有?些歉疚。却见那人慢慢一笑,目光好似要洞悉她的所思所想一般。林夫人是极要面子的,既然这个儿媳妇一时半会扫不出门,那么就不能让她出去丢了周家的体面。立马提了心思,回身忙着安排府里的人给谭五月另外裁制时兴的衣裙。霍老太太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大概是上了岁数好了之后就有?些认不清外人。但是对?谭五月记得倒是清楚,知道这个孙儿媳妇要进宫陪皇太后说话,就打开自己的体己找了好几件首饰出来,絮絮叨叨地说要帮衬着应付场面,别让京城的那起子贵妇看低了。林夫人冷眼瞧着,见那黑漆檀木匣子里满满当当的。一对?万事如意的鬓花,一对?满池娇分心的金簪子,一对?缠丝和田白玉的手镯。最难得的是一顶小金冠上镶满了指尖大小的翡翠,那翡翠雕琢用心水头十足,在?室内竟然莹莹生辉,竟然件件都是压箱底的宝货。林夫人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她倒不是眼热这几件首饰,而是吃味老太太脑子眼看着不好使?了,还巴巴地记得给孙媳妇留好东西。今天周秉休沐在?家没有?出门,小夫妻两?个从大厅出来后就沿着水廊散步。池子里有?不少荷花,有?些开得正好有?些早早就败了,留下孤零零的莲蓬,合着晚夏的热风倒也别有?一番韵味。见着周围视野开阔确确实实没什?么人了,周秉才回头细细叮嘱媳妇儿。“你是个有?成算的,嘴巴严实手上功夫也不弱,本来无须我担心什?么。只是宫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向宫里不太平,我估摸着多半还要出点乱子,你只需站得远远的看热闹,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了。”谭五月很意外,这种话这人不跟当娘的说,却跟自己这个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说,算是怎么一回事?从前?到京城每回都是来去匆匆,还从来没有?正经见过皇家人物?。想到那些戏文里的皇帝太后公主要真实呈现想眼前?,她也不免紧张。这个媳妇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的人物?,难得现出一丝局促。周秉歪着头笑着打趣,“你只要拿出对?付我的三分手段,宫里那些娘娘就不是你的对?手。都晓得你才从乡下来,大面上过得去,那些人也不敢做得过分,毕竟都想要个体恤老弱贫病的好名声……”周秉私心以为?,这个媳妇宛如天然璞玉,从前?屈居江州乡下实在?是过于浪费了。但他也不怎么愿意一身本事的媳妇进宫现于人前?,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一时难以言表。谭五月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宫里……有?什?么热闹可瞧?”对?着自家媳妇好像没有?必要隐瞒,周秉也怕她因为?一时莽撞吃大亏。看了周围一眼,略有?些阴沉地说出自己大致知道的近况。“……那个老早闯下大祸的伺膳太监高金英死得蹊跷,我们查出他和承禧宫的徐淑妃在?老家时有?那么一点不清白。”青年在?半张脸恰巧被浓密树荫遮住,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冷漠,尽量简单把事情描述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