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城和朝堂哪里都是伶俐人,但上位者其实更喜欢脚踏实地的老实人。林夫人终于察觉到一点这个木讷儿媳的好处,虽然?不会给?儿子什么助力,但最?起码不会随意?惹祸!她和婆婆霍老太太难得统一了一回意?见。林夫人从前没有?跟谭五月好生相处过,加上心里存了偏见,看人就怎么都不顺眼。这几?天?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终究品出来一点不同。她也是过来人,随着这么久的时日过去也看出儿子对儿媳比以往上心,虽然?她依旧看不出谭五月这个乡下丫头到底哪里招人……强扭的瓜终究不甜,她心里的那团火热终于焉了一些下去。谭五月到如今都只是平民?之身,林夫人虽然?有?个奉安夫人的诰命,可充其量都只是景帝身边的服侍过的,在一众出身高的贵人面前实在不够看。婆媳二人生怕行差踏错,今天?都是绷着一根筋参加夜宴的,此时都累得慌,简单梳洗过后就睡下了。谭五月睡在外间的小塌上,大概是喝了两杯酒走了神,一时半会反倒没了睡意?。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廷盛会,没去之前还觉得无?比高大上,直到自己亲自到场了体验了才觉得不过如此。场地倒是布置得美轮美奂,食物器具也精致异常,只是那些人个个像带了一层面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嘴角的每一道笑容都像裹着糖衣的砂砾,一咬满嘴巴子都是磕碜味道。谭五月在床榻上小心翻了个身。她想起在江州乡下,每年的中?秋时家里必定是摆满了糖米糕、干花生、蟹黄包子,还有?拌了芝麻香油的小酥鱼。大盛魁有?脸面的大掌柜到家里来拜会,总会给?父亲捎几?壶陈年的好酒和几?条自家腌制的火腿。虽然?算不上富贵体面,可满满都是人情?味……窗外传来一阵细小的窸窸窣窣声响,像是小耗子在偷食。谭五月心里一咯噔,忽地警醒过来。没有?关严实的草花纹窗子隙开半边,一张脸挤了过来,猛然?和满脸戒备的谭五月来了个脸对脸,顿时都惊了一大跳。来人把藤编的缠综帽拿在手里,讷讷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啊?”谭五月嘴角抽动了一下,压低了嗓门忍了胸口的怒气,“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还鬼头鬼脑地行事。要是我把你当贼人办了,看你到什么地方喊冤?”由?不得她不生气。这是戒备深严的皇帝行宫,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厉害人物在盯着。周秉就这么鬼鬼祟祟地偷摸进来,要是真被巡逻的兵士拿住,别人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奉安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周秉难得红了脸,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到底冒失了。他眼睛一丝不错地看着带着一丝怒气站在窗边的人。女子穿着一身家常的本白中?衣,垂着细长黝黑的眼睫毛。大概是园子里雾气氤氤,月光下的一张脸如同玉一般冰白。明明是女儿家,却显得英气十足。眼见媳妇又瞪过来一眼,周秉这才回过神暗骂自己一句。明明是多年的夫妻,从前也没怎么着,现在的心情?却如同毛躁小子一般难以按捺,一天?不见着心里就挠痒痒。他有?些不自在,好半天?才从背后挪了一束花过来,絮絮地解释,“我今天?在外围当值,看见院子里的木槿开得实在好,知道你喜欢,就趁休班的时候摘了一丛过来。这边偏僻,这个时点巡园子的校尉一般不会过来……”这是在说他今天?摸黑过来的缘由?了。周秉原本以为媳妇和老娘早就睡熟了,只想在窗台上放了花就走。他想,等明天?一早不论谭五月什么时候看见这束开得茂盛的花,都知道外头有?人在惦记。带着绿叶的木槿花上头有?几?丝露水,散发着悠悠的香气,在月色下有?一种蓬勃的生机。谭五月不是感性?的人,这时候却不免在心中?揣测周秉漏夜前来的用意?,又暗想自己如今和这人到底算怎么回事?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一向拿这人无?法。周秉见她低着头拿着一束花兀自出神,心头不免一热。却知道这不是时宜的地方,就装作无?意?地轻轻笑。“想什么呢,几?支花就让你想半天?。我就说你心思重,凭空把心事藏着,说出来咱俩一起商量,就是有?天?大的事咱们?也能利落解决。这趟出来真是皇上给?咱家的体面,你好好玩儿就是了!”谭五月看着这人一身精致繁复的靛蓝锦衣卫服饰,月色在他脸上撒下如白玉一般朦胧的光晕,直如传说当中?的战神一般英气迫人。不免在心里暗叹,自己就是再活一辈子也学不会乖。明明老早就打算好好的,结果?还是一步步地跟这人牵扯日深。她不怕接踵而来的种种麻烦事,再差再苦能有?从前那般难吗,却心惊自己此时的心甘情?愿。因为里间有?林夫人,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宫人和杂役在,周秉不敢久留,如同私语一般小声说话,“我知道你性?子淡,你再忍耐几?天?,一般过了十八就要往回走。我原本是想让你跟着我娘见些世面,却忘了你不喜欢这种场面应酬……”他如今处事更加圆滑周到,老早就结交了日后能用得上的人。在宫里很有?几?个熟络的宫女太监,自然?打听得到今天?发生的大小事。谭五月听出他话语当中?的一丝怜惜,宫宴上的满心不耐忽然?就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像泡在温泉水一般暖洋洋的。她低了头掩去眼中?的水意?,几?乎是辩驳一般说话,“我当一天?周家的媳妇,就会尽一天?周家媳妇的义务,总不会当着外人丢周家的脸面……”周秉现在擦亮了眼,已经分辨得出哪些是女子的真心话,哪些是女子言不由?衷的硬撑,就微笑着闲话,“我只有?小半个时辰耽搁,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嘱咐?”谭五月抿着嘴,心想这人脸皮厚得像城墙,说得别人好像是特特等在这里一般。忽地担心这人在外头当值饿肚子,回身把桌子上的一个手帕递了过来,讷讷地,“里头有?玫瑰窝丝糖,还有?拌了蜜饯的山楂糕,吃起来比外边的味道格外要好些……”空气当中?顿时有?什么东西?稠密了起来,就像远处偶尔飘来的一股桂香。周秉心头也像开了花,这趟到底没有?白来。他顿了顿,腔子里有?无?数的话语,思绪也乱得厉害,好像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在眼前,几?乎是触手可及,仔细琢磨时又飘忽不在。但现在实在不是好时候,地点也不是很相宜,掏心窝子说肺腑里的话实在不适当。谭五月性?子慢,这时候也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主动。又想到这人可不比从前,多得是玲珑手段,怎么会稀罕这点吃食。一时间患得患失,又觉得自己在丑人多作怪,一时大感羞惭,嘴角也跟着落了下去。周秉不错眼地盯着,立刻就察觉了她的幽微心思。知道这女人极要脸面,赶紧正了正脸色转移话题。“正巧肚子饿了,刚好可以拿来垫底。这行宫虽然?比不上皇城严密,可也不准随行扈从用明火煮吃食。大家伙又担心当值的时候如厕,所以都只敢吃个半饱……”谭五月面上的神色就自然?许多,“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这些点心做得格外精致,你在家里又喜欢吃甜的……”也许是夜色太过温和,使得谭五月也少?了从前偶尔流露的忿恨,多了些豁达。周秉还想说几?句贴己话,耳朵忽然?就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敏感地觉得空气中?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燥热。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宫阙静谧安然?,璀璨华美的各式灯笼和天?上的月色云层浑然?一体,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