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徐娘娘扑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皇上说徐娘娘为了救他被烧断的房梁砸中已然?身故。当时情形危急,我也来不及细看,应对了几句就只能先背着皇上往外冲……”他越说越觉得心寒,一时间恍惚看见徐淑妃的珍珠耳坠在?眼前乱晃。从前的大皇子对他恨之?入骨,除了有心人的刻意怂恿外,景帝……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大皇子的下嘴唇紧紧抿着,小脸紧紧绷着。他年纪小,还判断不出?别?人话里的话,却直觉周秉说的都是真的。当时的情势有多?危险现在?已经?全然?知晓,丰庆阁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所有的家具摆设金珠细软都化成了灰。而母妃最可怜,连一具全尸都没落下,只有一半烧黑的骸骨……眼前的青年长身玉立一脸谦和,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褂子,眼神清澈如同秋水。但细看时形容依稀狼狈,偶尔露出?来的耳背手臂肩颈有大块的红色燎泡。仔细看时,就连两侧的头发都是半枯的,由此可以?想见当初情形的惨烈。这样从火场玩命逃出?来的人,说得多?半是实?话吧!大皇子心头的那股哀恸已经?过去,这时候却忍不住往下猜想……要是母亲最早没有去救父皇就好了,兴许就不会被烧断的房梁砸中,那自己或许就不会成为没娘的苦孩子。刚才那两个小宫娥的话他也听到了,原先那位出?身高贵些的陈昭仪对母妃就不怎么恭敬,如今看见自己没了依仗,更是下作得就连一盏汤都要明抢了……周秉难得改了从前呱噪表功的浮夸性子,聪明地在?一旁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有时候沉默比夸夸其?谈更适宜。先入为主,什么都没有回京等周秉彻底养好伤重新到?锦衣卫衙门上值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香山的枫叶红了又黄,京城也好似变了许多。有些老臣无声无息地走了,朝堂上更是?多了许多生面孔。锦衣卫都指挥使?冯顺笑眯眯地在内堂见?了人,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原先就?知道周大人会直上青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当重任,日后衙门的事还要仰仗你们?这些年青人啊……”一改往日的做派,怎么看都有一种刻意套近乎的感觉。周秉心里的古怪更胜。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心里却明白那位皇帝奶兄用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成?功地站了上风。一把大火,将把持朝政十多年的冯太后打得几乎无还手之力。他想?起谭五月昔日评价自己的一句话,虽然看似跋扈嚣张,其实骨子里还有一种孩子似的天真。上一世能?顺顺利利地活到?老,直到?死后才?被清算总账,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了眼……这话说得不客气至极,周秉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点小道行?在某些人的眼里可能?真的不够看。冯顺按照官样文章又勉励了几句,这才?打发人出去。等人走了独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地想?了半天,良久才?悲凉笑了一下。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那位九五之尊好手段,就?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位也不遑多让,不声不响地就?掌握了大好局势。刚刚满二十岁的正四品堂上指挥佥事,历朝从来没有的事……冯顺想?起昨日自己进?宫请安,不过大半个月未见?姑母已经老得厉害。明明是?一趟简单的出行?,回来后却已经物是?人非。姑母说六部有几个老臣子上了折子告老还乡,却多了好些个年青的官员。有的是?从外地选拔的,有的是?今年才?出来的新科进?士,但无一例外的都是?景帝亲自吩咐安排的。隔扇外的秋风清爽,这间布置豪华的内堂却是?鸦雀无声。冯顺心想?,景帝最厌恶的人恐怕就?是?老喜欢压制着他的冯太后,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六部起码已经有一半被他慢慢抓在手里了,京城十二卫恐怕也不远了。不,锦衣卫有了周秉,景帝……早就?抓牢了其中的关窍。自己眼下风光,其实迟早是?个给?人做嫁衣的命。周秉升了职位,自然换了新的处所。大堂摆着一张红木书案,靠墙整整齐齐放着两列黑漆高?柜。廊下挂着赭色净面的茧绸幔子,两张高?几上是?绘着八仙过海的青花瓷盆,栽了外面难得一见?的名品泥金香。花朵还是?含苞待放,叶子倒是?郁郁葱葱的可爱。正在观花的人听到?动静回头一笑,“我还以为你这个休假要挨到?年后去呢,衙门里多少事堆着,底下的人急得红眼。可皇上老早吩咐过,让你千万把身上的新伤老伤养好……”正是?周秉的同僚兼好友纪宏。两人原本同是?六品平级,可因为周秉一回又一回的建功,眨眼间两人已经成?了泾渭分明的上下级。纪宏大大方方地,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你说你胆子大也就?罢了,偏偏还运气极好。前些日子我听说后还想?赚你几杯酒喝喝,可是?一细打听,说你为了救皇上半边胳膊都烧伤了,老长时间都不能?抬,就?觉得这份功劳你自己独享算了……”说话诙谐幽默,周秉喜欢他一如既往地不见?外,闻言哈哈一笑,“我就?是?听我娘的,时时把皇上放在心上。顶要紧的就?是?办好手头差事,其余的自然有内阁那些老大人操心。”纪宏又说了几句亲热话,间目的达到?这才?施施然地回去了。过了一会又有人求见?,却是?一直跟随在周秉身边的谢永。如今也升了职,是?锦衣卫正七品总旗。对于他这种没有靠山只会埋头办事职位千年不动的小人物来说,自然知道自己该感谢谁。所以谢永一进?屋子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一时间连周秉都没有拦住。谢永磕完头才?站起来,一脸的乖巧恳切,“大人在家里养伤,来来往往都是?眼睛。我不敢给?大人惹事,就?没敢随意上门。今天这屋子都是?我一手布置的,大人看看可还行??”谢永虽然没有上门探望,可是?三?天两头地派人往府学胡同送东西。都不是?打眼的事物,不过是?新打下来的米面,或是?郊外农户自己刚采摘的瓜果,或是?刚刚宰杀的几腿新鲜牛羊肉。周秉笑骂了两句,这才?低声问,“……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卫里有什么大事?”谢永神色凝重起来。“还是?老样子,大家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冯指挥使?这几天老往宫里跑,求见?了五回太后娘娘见?了两回。宋朝阳看见?咱们?这边的人依旧阴阳怪气,不过听说他在找荣寿公主的门子。兄弟们?眼睛都是?亮的,私底下都说这人是?猪油蒙了心,竟敢肖想?吃天鹅肉……”这人不愧是?京城包打听,消息灵通嘴皮子利落,半天功夫就?拉拉杂杂地说了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