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包括曹寒都觉得这话谦虚太过了,他倒是心直口快,“嫂夫人这等深藏不露的好身手,只怕只有吓唬别人的份吧!”这倒是句大实话。杨庆儿越发感兴趣,那只琉璃眼一动不动,另一只完好的独眼却亮晶晶的,“王肯堂果然有大才,恃才傲物本就是他们这种?人的本事。他既然治得好你,那多半也能?治好我。刚才冒犯谭恭人了,回头我再?过来赔罪……”他一刻不想耽误,确定王肯堂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高妙手段,先前受点?藐视又?算得了什么?一伙人像来时一样轰轰烈烈地走了,落在后头的曹寒不住赔罪,说过两日请周秉夫妻到东来顺喝酒。周秉觉得这些人统统脑子?不开窍,胡乱答应了几句连忙关门,询问自家媳妇有无受伤。谭五月掸掸袖子?有些担心,“这群人无法无天的,不知王先生能?不能?应付得来?”周秉把?怀里的香露递过去,刚才的烦躁忘得一干二净,“那老头看?着倔头倔脑,可实际上脑子?精得很。与其担心他,不如?我陪你试试这回的香露功效怎么样?”谭五月心头终于一松,但?是看?着兴致勃勃的丈夫忍不住一巴掌拍了过去。珍珠隔了两日,东门卢妃胡同那边送来重礼,说是杨家为先前冒犯谭恭人的一点薄礼。依着昔日的暴躁脾性?周秉想让人将礼物全部丢出去,想了一下觉得这些好?物件又没有?得罪人,还连累谭五月受了一回无妄之灾。让那个?行事又狠又毒不管是非的杨庆儿惦记上了,十分不划算,就让南平把礼物全部摊在院子里查看。杨家不愧是把持朝堂近二十年的老门户,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与众不同。暗红漆方盘上是十二匹什锦妆花绸缎,几尊镂刻精美的山石盆景。最打?眼的是一袋淡金色珍珠,约有?二十来颗,各个?都?有?黄豆大小,托在手心里晶莹光洁,拿来做簪子做珠串都?是相宜的。谭五月沉默了一会才说:“无功不受禄,还是把东西退回去好?了!”若是换成别的女?人受了这样?稀罕的大礼,眼珠子恐怕都?转不动,恨不得马上把这些好?东西统统收在自己的枕头底下。谭五月却是想起?昔年的周家何尝不是这样?日进?斗金,门上的账房连回礼单子都?来不及理清,后来的下场却是那样?惨烈。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这女?人……视财物如粪土的样?子实在可爱至极,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却有?魏晋时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名仕风范。周秉直直走到她跟前,闻了一下隐约的香露清甜,壮着胆子拥着她半边胳膊笑着说话。“这京城收礼送礼都?是有?学问的,像杨庆儿昨天那般无礼换个?人我能骂他?三天三夜。不过?这人性?子狭隘,脑子跟平常人不一样?,把这些立马还回去还指不定会出些什么幺蛾子。你放心收着好?了,先放到你的私库里去……”周秉从容宝斋花大价钱挖了肖娘子,果然起?了一些效用。肖娘子对于穿着打?扮有?独到见解,嘴上又极会劝人。今天谭五月梳了一个?低低的分心髻,髻上是一只用米粒大小的红珊瑚串成的细簪子。外面罩了一件湖水蓝绣宝象纹的提花褙子,耳朵眼掐了一对带黄皮的俏色白玉坠子,整个?人看着又出彩又稳重。要是换在从前,谭五月绝不会这样?配色大胆的打?扮。但肖娘子回回都?投其所好?,提出的建议也十分中肯。今天梳洗过?后,从镜子里看到的人皮肤格外白皙,眼神也格外明亮,就默许了这样?的装扮。心想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走出来时那个?人满眼都?是惊艳之色。谭五月嘴上再?不承认,眼底也浮现一丝笑意。也许……放下过?去也没什么不好?,这人吃了教?训,总不会跟从前一样?干太多的蠢事,周秉是经过?风浪的,只看谭五月的微细变化就知道这女?人如今的心态又是大不同。但更?知道这女?人性?子执拗极要面子,就装作不在意地絮叨解释。“要换在从前我是不会受这个?礼的,不过?眼看冯太后不再?把持朝政,那些内阁大佬都?要好?好?想想日后的格局。杨首辅权势更?胜,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任了三届会试的主考官,满朝上下都?是他?的门生。但现在情势大变,皇上这回险险占了上峰,那老头子如今也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就是说礼物一定要收,但这个?面子给不给还待商榷。周秉如今不再?一味掖着藏着,在家里喜欢和谭五月谈些时局朝政,就是衙门里发生的一点鸡毛蒜皮也会拿出来讲得津津有?味。谭五月心里滋味莫名,心想这人和以前真是判若两人啊。她却不知道周秉胡作非为,浪荡半生经历过?无数温香软玉,如今只想找个?好?好?过?日子的。所以一门心思围着谭五月转,想让谭五月的眼睛时时都?在他?这。即使是谭五月生气瞪眼皱眉,也要这女?人目之所及无一不是自己。周秉再?次利用谭五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纵容,声音低沉越发蹬鼻子上脸,“这玫瑰香露真好?闻,下回我给你带栀子味的,也一样?的好?闻,尾香甜甜的。你洗澡时抹一层,满帐子满被窝都?是这个?香气,等晚上了我好?好?闻闻……”谭五月本性?冷淡端庄持重,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直接冷脸走人,却老远都?听到那人嚣张的笑声。顿时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宝蓝提花褙子下也有?一阵阵地热意。东门,卢妃胡同。与周家的融洽不同,杨家的气氛却不怎么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肯堂终于被杨家的仆从在一处小酒馆里堵个?正着,被请到杨家看诊。实在是杨家父子的名声在民间?太差。王肯堂再?怎么孤陋寡闻,再?怎么行事随心,再?怎么不愿意跟这些贵人打?交道,但医家毕竟是治病救人的,病人亲自上门总不该推辞,所以臭着一张脸大驾光临了卢妃胡同。杨首辅只手遮天权势赫赫,杨庆儿更?是依仗父亲的声望视人命如草芥。百姓当中的传言说他?暴虐无常挥霍嚣张,恐怕那都?只是少的。王肯堂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四看。涂了榄香漆的游廊上绘制了无数花草人物,用来宴客的小厅随意摆放着理石镶珐琅的围屏。小几上的茶点精美至极,雪白的丝巾上是一双雕着渔樵耕读的象牙筷子。王肯堂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单就这份奢华就是跟皇宫内城比也是不差的。用了茶饭后又过?了大半天,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从内堂转出来。王肯堂从未见过?长得这般好?看得像画仙的人,一时间?直了眼睛。等旁边服侍的人咳了一声,他?才缓过?神来。来人正是杨庆儿。王肯堂原先也不待见周秉,觉得长得太好?的人都?靠不住,但后来接触过?后觉得那人品格上还行。这样?一想后,他?心头对被强行请过?来做客的懊恼就少了许多,也许……自己还是不要把眼前这个?面貌姣好?的少年想得太不堪了。他?在京城耽搁了许久,吃了几回暗亏之后脾性?有?也有?所收敛。这下终于镇定下来,仔细看了一回杨庆儿的左眼后连连摇头,话语尽量委婉。“你这是从根子上就坏掉了,应该是早年受了外伤,总想着保住不敢下重药。却不料伤势越发严重,到最后一点都?看不到了,这才下狠心找高手摘了眼球。老头我不过?是凡人,还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直接了当,一上来就没有?像太医院原先那几个?老家伙那般废话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