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五月听到这?里有些犹豫,“那你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虽然把王肯堂的光辉事迹散播出去的的确是自?己?,但周秉倒是没什么?心理负罪感,“杨庆儿最是闹心自?己?的那只伤眼,他越是看重王肯堂的医术,反而越要把人安置好了。所以王肯堂至多受点活罪,性命是绝对无忧的。”谭五月发现这?人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一把抽走被子裹紧,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周秉赶紧把外裳脱了钻过去,抱着女人细软的腰身轻声言语,“放心有我?在,那老头?吃不了什么?苦,顶多受杨庆儿挤兑几回……”要做真小人此时夜色如水,月光透过雕了冰格纹的窗户撒在地上,如同银沙一般漂亮。屋子里没有点灯,炕桌屏风案几?等陈设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从?后头?贴过来的皮肤□□光洁,胸膛结实有力,耳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砰砰的清晰心跳。谭五月一把抓着男人缓缓挪动的手,手肘猛地一拐,有些?羞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瞎闹腾?”周秉闷哼了一声,不住地龇牙咧嘴。心想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温良谦恭,其实是母老虎变的吗?谭五月听着声音不对,忙转身去看。帐幔里光线昏暗,其实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就小声埋怨,“谁叫你躲在后头?作怪,明天我还要?陪祖母到五塔寺去进香。要?是在听经的时候睡着了,当心菩萨怪罪下?来……”她性子淡,其实并不怎么?信奉鬼神。但在江州乡下?时,只要?有空闲就会陪周家老太太到周围的寺庙庵堂里转转。陪苦修的师傅们说说话,或是给贫苦人家布施一点柴米粮油。难怪祖母这么?喜欢她!怕女人真的着恼,周秉微笑着挨过来,“我没事,在江州时我一天到晚打架生事,跌打损伤多了去。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没想做别的。”大概知道自个的长处,这人语气低微得近乎气声,还有好闻的味道也浓浓地笼罩过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在心里得意地想,要?是早知道这女人对自己的男色没什么?抵抗力,当年就应该早早展现自己的雄风,而不是被她所谓的淡漠冷静吓跑。谭五月脸红了。恨自己不争气,她可以一直清冷地过下?去,前提是这家伙别死皮赖脸地缠着。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就着外面的浅淡月光可以看见他长眉如鬓,脸上的每一丝轮廓都?像工匠细细雕刻过的。线条干净的丹凤眼秾丽,上眼睑比下?眼睑要?长一点,尾梢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颇有威仪不好亲近,一笑起来就显得分外多情。男子的眉眼长成这样,生生就是让女人惦记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谭五月对于周秉妻子的这个身份一直不适应。她这辈子已经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已经变成自己认不得的模样。但现在好像与以往也有许多不一样。男人不再试一味地往前冲,而是停下?脚步在前头?默默地等她,无论什么?事都?喜欢和她商量着来。谭五月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香,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不管你做什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了。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凉薄,有些?人生来宽厚。你得罪一些?,在另一边就要?偏帮一些?,总要?为自己积些?福报……”刨棺鞭尸,只怕谁都?不愿意再来第二回。以往这样类似规劝的言语周秉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现在却是安心不已。他伸手慢慢摸着女子的脸颊,仿佛是要?感?知这人的真实存在。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现在我不再讲什么?君子风度,反正?无论我怎么?做,背后都?有人诋毁我,还不如由着性子来……”与其当个道貌岸然事事周全的伪君子,不如敞开性子做个真小人。像那?杨庆儿?不过是杨家的一个庶子,还瞎了一只眼睛,但因为行事极端手段阴狠,不照样让许多人忌惮不已。怕女人担心,周秉又抵着女人的额头?低语。“我有分寸,你看现在我手上干干净净的,不照样升官发?财,连带你的诰命也得了。有些?人天生是小人,那?我就做个真小人,使出对付小人的手段。人活一世,要?尽是琢磨来琢磨去,就太耽误功夫了。”满嘴的胡说八道。谭五月却安下?心了,把身子放松平躺着,“我看你从?前行事从?来不给自个留后路,虽是得了富贵,可毕竟根基太浅,招摇过度迟早惹祸……”周秉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想起那?位半辈子都?温润可亲的皇帝奶兄,顿时有些?滋味杂陈。难不成自己真的看走了眼,那?才是一位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屋角的计时沙漏安静地走着,周秉心头?有些?混乱,那?一世的许多事纷纷扰扰地涌上来。为皇上试药,为皇上充当恶人,为皇上背负谄媚骂名……一桩桩一件件,这样的巧合太多了。他不禁想,自己那?辈子死得那?般蹊跷难堪,死后又被清算总账,到底是新皇含恨莫名之后下?的旨意,还是皇帝奶兄临死前在为新皇帝大力清扫绊脚石?毕竟周家一倒,当年很多乌糟事尽可以推在自己头?上。大行皇帝一向仁德,即便做了几?件不合宜的事,其实也只是受了奸佞蒙蔽……而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奸佞。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遇着风就会茁壮成长。周秉想起很多细小的事。有一年京城下?大雪,他在行人司当值的时候听同僚说兵马司的人抓了一个从?东北长白山来的药贩子,截获了一大批精贵的药材。本?来将近年关,这些?东西到最?后就会变成各个衙门的福利。孝敬上司们一点,同僚们分点,有关系的平级再匀一点出去,到后头?上册子的就是些?歪瓜裂枣。有些?手黑的,就干脆把货物直接列为损耗,大笔一挥直接就抹干净了。这些?统统都?是惯例,上头?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周秉头?一晚上刚巧听母亲林夫人说景帝天天晚上批奏折,很晚都?不能熟睡,所以到白天处理政事事就有些?精力不济。偏偏今年各地受灾国库单薄,景帝私下?里节俭,不愿因一点小事就劳烦太医们到处寻滋补的好药,说是怕朝臣们知道又要?劳民?伤财,到时候苦的又是百姓……周秉那?时候还是孩子心性,忽然就想起这茬子事。心想皇上是自己的奶兄,虽然富有四海却连一副好药材都?要?算计着用,看来这皇帝当得也蛮辛苦。他心疼这位兄长,一时兴起就带着底下?的精壮儿?郎半夜强闯兵马司,把那?位长白山来的药贩子打了一顿,硬说那?批精贵的药材是赃物,连骂带抢把几?车上好药材统统拉回了周家。周秉觉得自己办了好事,赶紧找识货的大夫把最?好的鹿茸、野山参、灵芝、虎骨挑拣出来。拿精细的盒子装了,连天都?还没大亮就随着玉泉山运水的马车悄悄送进了宫里。周秉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莽撞,怕给景帝招骂名,又怕景帝真的责骂他就故意躲着。宫里的太监和女官是见惯的,大致猜到这位小周大人多半又闯了什么?祸,也睁一眼闭一眼由着他和景帝躲猫猫。就是那?回,躲来躲去的他无意听见景帝在勤政殿的外廊上和兵马司指挥使说话。“……毕竟是江州乡下?来的,本?身没什么?规矩。当这么?久的差了,还时不时的闯些?祸出来。我刚刚申饬几?句,奉安夫人就哭哭啼啼地不住闹腾。毕竟是我的乳母嬷嬷,我也十分头?疼。等这家伙年纪大些?,我把他外放出去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