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滋补的?绝佳药膏,结果转眼就?成了膈应人的?腌臜东西,这份怒火总要有?人出来承担。王观脸上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嚅嚅的?分辩,“哪里就?是腻味人的?东西,京城里的?妇人们生产时落下?的?胎衣不知有?多少?炖了汤。我听说还有?人为了养生专门在家里养了年青的?奶~妈子,就?是为了喝一口新鲜的?奶~水……”三观不一,跟这种人简直没法正常说话。有?些法则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真正触碰到了才会喊痛。周秉望着他浑浊发黄的?双眼几乎叹气?,“也许在你来说只是银货两讫,可那些说起来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你娶的?那些小妾外室心里愿不愿意我不知道,只是但凡有?丁点良心的?,恐怕都干不出你这种恶心人的?勾当。”拿未足月的?亲身骨肉入药,畜生都干不出这种罔顾人伦的?事。地牢里其实很安静,却不知为什么听得到极远处极高处的?喧嚣。王观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也没害过别人,只当养了个尊贵些的?猫儿狗儿。那些女人吃好的?喝好的?,我不过是要她们付出一点点代价。过个年又能?顺顺当当地生产,膝下?总归会有?别的?孩子,这份体面不比在外头当娼妓强吗?”难怪王家抬进?门的?都是身份极其低微的?娼门优伶,这也算是物尽其用。周秉想自己以前在谭五月的?心目当中,多半也是这样为达目的?利用女人恶徒。说起来半斤八两,难怪她一直看自己不顺眼。角落里有?细微的?水滴声传来,空寂而?寒冷。周秉闭了闭眼,“你做这么多的?恶事,难道不怕报应吗?”王观一脸茫然,旋即丧气?不已,“报应,什么报应,我认了全部的?罪名马上就?要被砍头了,这就?是我苦心经营半辈子得来的?报应吗?”他想得简单,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好见人,但心里总存着侥幸,即便被发现了也只是罚没家产发配边疆。哪里会想到惹了民怨,不知多少?穷酸文人上书要求严惩十珍堂的?主事之人。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会做很多大无畏的?事。周秉背手站了起来,淡淡地看了牢中男人一眼,“刚刚苏州传来消息,说你老家的?宅子遭遇大火,你兄长一家和你的?原配嫡子尽数葬在火场。当夜有?大风,火助风势烧红了苏州府的?半边天……”王观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仿佛没有?听明?白,喃喃地问?,“什么大火,我兄长一家还有?我老婆孩子怎么了?“周秉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淡漠,“你没有?听错,京城发生的?事刑部已经发公?函于苏州知府,让他彻查十珍堂旧时是否有?草菅人命的?恶习。不知怎么走漏风声,结果人人都知你的?恶行,你家里的?几个姬妾主动?求去。本来都是当事人不能?随意离开,但说起来她们都生产过,孩子一个都没留下?,十有?八九都是受害者,所以苏州知府做主让她们拿了遣散银子自行嫁人。打那之后苏州百姓对你们王家更是深恶痛绝,天天有?人趁夜往你家大门口扔臭粪泔水……”王观心心念念想要把十珍堂的?名号发扬光大,谁知道只是一夕之间就?轰然坍塌。王家的?人如同过街老鼠,出去买菜时都不敢说自己是姓王的?。跟随王家被遣返奴仆回苏州的?庾湘兰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在短短的?时日里竟然打动?了王氏的?家主,也就?是王观的?兄长,被其好心收留在了王家祖宅里过日子。谁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瘦小纤弱病恹恹的?女人这时候抱着必死的?决心。庾湘兰刚到王家时倒是谨守本分,从不觉得自己是王观的?新宠。每日晨昏定省样样都依着规矩来,知道王家处境艰难,还把自己的?体己银子全部拿出来买米买油。她向王家的?仆妇说这辈子孤苦无依,只求死后有?个供养香火的?地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其实不缺这几个银子,难得的?是这份同舟共济。众人就?慢慢放下?戒心,觉得这是个死心眼只知道认命的?女人。王观的?正室太太陈氏向来眼界高,从来不屑跟家里的?小妾之辈合流,但见了庾湘兰一副惨淡情状都忍不住多生了几分怜惜。王族长每天一边为着兄弟的?官司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努力?维持着十珍堂摇摇欲坠的?名声。见了这幅情形也只能?叹息一声,“这也是个可怜人……”就?是这么个可怜人,却做了大家都想不到的?大事。某一日趁着在厨房帮忙时,在熬煮的?竹鸡汤里加了大把的?天仙子。这东西吃了能?让人短时间昏迷不醒,对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妨害。本来王家是做药材起家的?,对于这种药物的?分辨可谓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事。偏偏王族长觉得这段时日大家实在太过辛苦,临时吩咐厨娘做饭时往竹鸡汤里添加了不少?滋补的?人参雪蛤之类的?好东西,以至于把天仙子稍稍涩苦的?味道掩盖住了。当晚王家上上下?下?除了外院两个守夜的?老仆都睡得死沉。庾湘兰半夜起来蹑手蹑脚地把内院的?大门锁死,又把厨房里的?菜籽油全部拎出来泼在几个当家主子的?卧房门口。然后一把大火从东头烧到西头,王家嫡系的?大小主子一个都没有?跑出来……当然庾湘兰也没了命,当晚守夜的?两个老仆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只看见漫天的?火光,只听见高墙内有?女人尖利的?哭声。周秉看着一脸木然不敢置信的?王观,难得浮起一丝同情。“你为了名利害死那么多婴孩,结果自家也被人报复得底朝天,连人带几辈子经营的?家产都被烧得精光。你从前不是见人就?哭诉自己子嗣艰难吗,现如今中了你的?口,你一个子嗣都没了……”王观心口像是被铁锤击打,靠在墙角大口喘气?,“不对,不可能?,我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念书……”周秉摇摇头,“对了你那个明?年准备下?场考秀才的?长子,本来没有?在内院休息。大概是听到动?静后急于救人,或者是慌不择路,跑出来的?时候不慎跌倒在水池里。等天亮时候被发现时,也没了气?儿……”恐怕阎王爷亲自上门索命都没有?这么干净利落。王观满眼骇然,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咔咔”声,仿佛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好久之后才听见他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周秉垂下?眼帘,目光低沉。“难为庾湘兰一个纤细女子怎么干了这么多的?事,看来她真是恨毒了你。你生生要了她两个亲生孩儿的?命,给她接生的?稳婆说她这辈子都休想再有?子嗣。又彻底伤了身子,能?不能?活过明?年春天都是两说……”兔子惹急了都还要啃人,更何况是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周秉眼里有?嘲讽,“不过也怪你们王家的?名声太坏了,听说当晚火势初初起来时,周围听闻音讯赶过来的?邻居竟没有?一个主动?上前帮忙。最后还是官府派人送来水车,却为时已晚……”也难怪,人心是最难聚拢的?东西,散起来更是朝夕之间。苏州府每年都要走失好些个童男童女,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有?人稍稍一联想就?疑心那些孩子是被十珍堂的?人捉去剥皮去骨,弄到类似八繁膏之类的?药丸子里入药了。这道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传得越来越出奇。十珍堂红火了多久,如今就?要清算多少?年的?旧账。但凡有?点身家地位的?人都到知府大堂请愿,要求将?十珍堂历年的?账本全部查抄,所有?相关人员一律羁押,看能?否查出几桩旧年悬而?未决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