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五月这才恍然,难怪江氏话里话外地打听她从前在江州时?与?桑樵是?否是?旧识,原来竟是?有前例的。房檐下的灯笼微微飘荡着,屋子里摆放的茶花香气越发浓郁。谭五月神情轻松,眉眼温和地望过来,徐徐说起往事。“当年我只知道桑樵被?一个路过江州的大官看上了?,我不知道那就是?江阁老?。但桑樵既然舍得抛下一切,甚至连一封正式告别的书信都?不愿意留下,就说明他也十分想?割舍掉江州的过去……当年我和父亲都?不想?死皮赖脸地上去纠缠耽误他的大好?前途,因为彼此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约定。既然没有恩义,更谈不上什么情义。这样我对江氏更没有提起的必要,就当做我和桑樵从不认识好?了?……”这是?的迟早事。周秉沉默了?一会,把?谭五月的手拉过来。“我一向都?是?我行我素,幸好?有你多?年不嫌弃。我不知道我要是?迟些想?起那些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我想?要是?你真的嫁给了?桑樵,我多?半会去抢亲,你只能是?我的……”谭五月楞了?一下,旋即啼笑皆非,“混说什么呢?”心里却很慰藉,她想?我也有了?能随时?给我撑腰的人,且这人独属于我。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周秉难得拿了?本有关前朝名臣轶事的书在看。谭五月因为怀孕精神懈怠,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周秉看着妻子,动作轻柔地放下书,却舍不得挪动胳膊,就这样看着她的睡颜许久。他不是?说谎。要是?这死心眼的女子真的嫁给了?别人为妻,他是?一定一定会去抢亲的。且不管不顾世人的侧目,因为只有这女子才会不计较他是?朝堂高官,还是?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只是?因为他是?他……窗外有飘飞的花叶,飘渺不定的烛火下周秉和谭五月十指相扣。他们?经历了?两辈子的磋磨,才能好?好?坐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入夜后共同枕在一个枕头上。谭五月的气色恢复许多?,在帐幔里依稀可以看到肌肤雪白细腻,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偶尔触碰到一起,就感觉手底的肌肤已经被?调养得白腻软滑,像是?刚刚被?织好?的软缎子。女人在睡梦中淡淡回握了?一下,慢慢抚平了?周秉这些天?难以压制的暴躁。他微微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吻了?一下女人的睡颜。烛火下,他脸上有前世的偏执狂热,有今生的虔诚温和。他想?,他会好?好?守着他的妻他的子,让那些不堪过往尽数湮灭在逝去的时?光里。从此以后……终究不再孤单!处置早上周秉就腻歪着谭五月不肯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痞懒。颐指气使地要里衣、要袜子、要重新换一?个拴在腰上的?玉佩,还要把早饭摆在榻上吃……谭五月开?始还将就他,后头看他越闹越不像话,索性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外间,结果周秉就老?老?实实的?自个穿衣服起来了,一?边穿衣还不住地拿眼睛瞥谭五月。他模样?生得俊,早上没有来得及束发,衣衫也是半敞开?着,露出结实有力?的?上半身,那个样?子要有多撩人就有多撩人。几个侍候的?丫头都是知道分寸的?,老?早就红着脸退得远远地。谭五月又笑又气,最后还是亲自服侍把他衣服全部穿整齐。等早饭摆上桌子的?时候,谭五月看见摆饭的?是一?个略微有些眼生的?丫头,不是平常负责摆饭的?瑞珠,就问那个丫头瑞珠哪里去了?瑞珠作?为西园的?内管事?,如今也越来越受到?器重。她和丈夫李小山商量好?了,眼下正是二少奶奶最要紧的?时候,时刻身边都离不得人,所以她这一?向?都在西园住着,连年节都没有家?去。好?在她丈夫李小山如今是门上的?门头,也是懂事?的?,并没有多叫苦。还时常乐呵呵地说两口子如今都在主家?住着,倒省了家?里的?嚼用,一?年到?头可?以存不少工钱下来……周秉听说后没多说什么,只是派人在江州老?家?买了块二十亩的?中等田,名字就挂在瑞珠的?名下。这会听到?谭五月问,周秉的?手顿了一?顿,拿起筷子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我在外头弄了些上等的?进补药材,生怕底下人手脚粗苯就叫她过去帮忙看着入库……”谭五月的?身子素来有亏欠,这一?年多幸亏有太医院的?王肯堂帮忙时时盯着。偏偏一?路小心再小心,还是遇着那个混混陈四趁乱使坏。这回算是万幸没有大碍,所以周秉格外担心些也是正常。等两口子吃完早饭,谭五月就去看家?里的?用度账册,周秉收拾利索后也准备上衙门。临了要出门的?时候,周秉就一?遍一?遍地嘱咐她不要出门,不要见外客,就是二我芳的?孟掌柜亲自过来也不行。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最后看到?谭五月实在要发毛了,这人才扯着灰蓝底绣深色江山纹的?也撒跑了出去。周秉肩宽腿长,穿着锦衣卫的?正四品官服实在好?看。几个跨步就腿就撩得老?远,庭院里的?花树吹落了米白色的?碎蕊,有几朵坠在他的?肩上。此时太阳正好?,他掌宽的?牛皮腰封上悬着的?锦囊上缠着累丝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一?旁伺候的?丫头捂着嘴小声地笑,“二爷待二少奶奶可?真贴心……”谭五月沉默了一?下,心想跟周秉在一?起这么久了,才慢慢发觉自己往日的?生活确实过得粗糙。小时候母亲早逝她大多时候寄居在外祖母家?,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只有自己是外姓人。表妹表弟可?以和外祖父外祖母撒娇要红包,其实她也想要,鼓足勇气后却不敢多说多做一?分。她不喜欢被束缚,喜欢拳脚功夫多过喜欢在家?里和表妹们一?起绣花做菜,曾经一?度想成?为行侠仗义的?江湖女侠。所以不管刮风还是下雪都悄悄跟着家?里请的?武学师傅练拳脚,多少个日日夜夜埋头打熬筋骨。手上膝盖上都有厚厚的?老?茧,连师傅都夸她在武学上有极大天分。外祖母为人素来强势,很是看不惯她的?粗鲁做派。说女孩子最最要紧的?是贞静温柔,再就是长大了要好?好?相一?个婆家?。还说女子就必须要有女子的?样?子,不能等出阁了还叫别人笑话是没有亲娘教养长大的?。父亲很尊敬耕读世家?出身的?外祖母,所以虽然一?味疼她,却还是不由?分说地送走了武学师傅,把她带在身边让人教她女子应有的?种种繁琐规矩。为了大盛魁的?将来,也手把手地教她学做生意。还费尽心思悄悄打听周家?的?消息,期翼人家?是不是还愿意履行旧日的?一?纸婚约……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落满大雪的?泥地里,看着武学师傅的?马车渐渐远去,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天底下自始至终都是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