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到北元皇城的路并不好走,大多是砂石遍地的荒漠。这里的天气十分古怪,太阳挂在天上?的时?候就?热得要死。等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又冷得刺骨。内陆的百姓们都?说,就?是因为这种气候变幻多端才使得北元人虽然骁勇异常,但大都?不长命,五六十都?算是顶顶长寿了。荒漠一望无际,得有经验老道的向导带路才能顺利走出去,这是北元和内陆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走在这片荒漠上?一连几天看不到行人,且不像内陆到处都?修建有官道,这里行人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耐旱的骡马。尤燕林身材十分高大,逆光而站时?像是一堵坚固的城墙。北风呼呼地灌过来,掀起他的斗篷,声音因此显得断断续续,“……只?要出了前头的垭口,咱们就?算安全?了!”从西宁卫大军的包围圈里逃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数百的私兵最后只?有寥落的四五十人,且个个都?是形容狼狈身上?挂彩。暂时?歇息下来的私兵们跑了一天一夜,马匹实在是劳乏得不行。眼?见后面终于没了追兵,就?安置了几个暗哨之后开始搭灶煮饭。他们虽然精悍,但还是想停下来喝一口热茶。荒漠里的天气变化无端,明?明?已经是春季,但是晚上?料峭的寒风呼呼地吹,冷得人身上?的汗水还来不及收干就?没了。也许都?累了,私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沉默着做事?。石头堆砌的简易灶台里燃烧着几根枯木,铁盆里煮的是大块的砖茶,空中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因为靠近北元,北元的人大都?喜食牛羊肉。大概这里种别的长势一般,其利润远没有饲养牛羊来得快,以至于凉州百姓宁愿养牛羊,其饮食习惯也跟北元人有很多相近的地方,饭前饭后都?喜欢来上?这么一碗浓俨去腻的苦茶。尤燕林大马金刀地坐在一颗干枯的树疙瘩上?,盯着手里红褐色的茶水。茶水是挖开很深的暗渠,砸开取出里头的冰块煮出来的。大概这里的雪水更纯净,砖茶喝起来别有滋味。只?是今时?今日,大家都?没有这个闲情雅致了。他几口就?把茶水喝干净了,甚至没有顾及水温滚烫。参将递过来一块巴掌大小的肉干。肉干是前些日子刚刚腌制的,味道还行。用?马刀切成小块,配上?热茶能最快地恢复体力。以前在外头打仗的时?候,能有这些东西已经算是很好的美味了,并不觉得苦。但这回明?显有些不同,嚼在嘴巴里一时?间?竟是难以下咽。尤燕林并不是骄奢成性的人,但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嚼过这种又干又硬的东西了。啃了一会就?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咽下去。他什么苦都?吃过,这些算不了什么。小时?候为了补贴家用?,还曾经在大冬天里赤脚上?山采集草药。浑身上?下都?生满了冻疮,稍稍一动,伤口处就?又痛又痒,到第二年夏天来的时?候才渐渐长好。军户的贱命从生下来就?是注定好的,但他不相信。凭着一腔孤勇和好使的脑子,他从底层爬了起来,甚至比大多数同辈都?要混得好。短短十年,就?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财富,拥有了自?己的私家卫队……但一切都?戛然而止。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招架不住。尤燕林这时?候才有空慢慢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连本地百姓都?不知道的小革岭天坑最开始到底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小革岭天坑里的田地倾注了尤燕林大部分的心血,甚至比他的亲儿子都?要紧。这些年他像是老虎守着珍宝一般半点不敢懈怠,就?是想这个聚宝盆多给他产出一点粮食,那?他的退路就?更加有保障。但只?是短短的数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天坑被生人摸到家门口。豢养私兵的事?败露,自?己多年的刻意隐藏也显现人前……参将又递过来一只?烤好的面囊,散着淡淡的麦子甜香,低声劝他吃一点。尤燕林把面囊掰碎了没有吃,忽然问,“你把家人们都?安排好了吧,说在什么地方汇合了吗?”参将满嘴巴的面饼,含糊地应了一声,“派人去送信了,应该还来得及……”尤燕林感叹了一声,抬头望着夜空中几点寂寥的星辰,“咱们是近二十年的交情了,光屁股的时?候就?搅在一起玩。没想到要老了的时?候还要你跟着我颠沛流离,是我对?不住你们这几个老兄弟!”天边即将蒙蒙亮,参将忽的看见尤燕林鬓边的几缕头发竟然变得灰白?,顿时?就?有些不忍,别开头把一盏滚烫的茶灌了进去,“说什么对?不住,这条道都?是自?己选的!”尤燕林回头看他,眼?里神情莫名,旋即转开目光对?着大家。“从前乡里的先生教过我许多,我记得的不多,不过有一句事?不秘则泄我是记得最清楚的。所以小革岭天坑的事?从开始到最后没有几个人知道,就?是你们这几个老兄弟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信你们,不过你们说说看……是谁给那?些京城的官老爷泄露了我的底细?”坐得近些的几个心腹面面相觑,彼此之间?的目光都?带了一丝警惕打量。参将也是手头一顿,低低地劝慰,“听说他们那?些人里头有专门修葺房屋桥梁的高手,对?于各地的方志是了如指掌,也许从里头看出了什么。眼?下正是艰难的时?候,咱们还是不要随便猜忌,无端伤了大家伙的心……”尤燕林抓着脚边的马鞭,轻轻敲击着掌心。“我本来不想猜忌,就?是怕寒了弟兄们的心。可是你瞧,京城的那?些人一出手就?拿了我半幅身家,让我伤筋动骨失了元气。如今我更是有家归不得,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你说我要去找谁要账?”小革岭说是尤燕林最宝贝的心肝肉肠子也不为过,如今心肝肉被摘了,名声过了今晚也要臭大街,这等遭遇落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马鞭是尤燕林惯用?的,皮革间?隙有黑色的痕迹,知道底细的人才晓得那?是死人身上?的血渍。参将心头一跳,“再?等等,也许还有转机,咱们是被逼的……”尤燕林沉默片刻,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你说还有昔日那?些拿我孝敬的各位爷吗,出了这种捅破天的案子他们撇清自?个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出面保我?”参将缄默,许是认清了现实。一日一夜没有休息,就?是强健如尤燕林也仿佛苍老不少?。他俯下身子,看着远处莽莽的夜色,语气苍凉,“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这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不知他们会给我按个什么罪名,可怜我费尽心力保了凉州十年的平安,最后还要落得个遗臭万年……”“也没那?么悲观”,一个年青些的小知事?见他态度缓和,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莫名的悔意,胆子顿时?大了许多,在一旁轻声劝解,“不过是瞒报罪不至死,皇上?要是了解咱们这些边关守将的难处,兴许还有挽回的机会……”老话重新提到台面上?来。心腹当中自?然有摇摆不定的,听了这些也纷纷站出来劝。尤其那?个年青小知事?格外热忱,见尤燕林神情松动,就?一直在隐晦地劝说往回走。“唉,出了关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家乡的葱油薄饼……”“咱们又没有杀人放火,都?是那?些当官的逼的,干什么他们一来咱们就?要让?”尤燕林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腻烦,面上?却是稳如泰山,转头望向参将,“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说若是回头我该派谁去跟皇上?求求情说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