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宠妃谭五月递牌子就请见常皇后,接了谕旨让第二天进宫。因为怀有身?孕,她走得很慢。刚迈进坤宁宫的门槛就见旁侧飞快抬过来一列轿撵,前头的引路内监不住的拿避尘驱赶,口里也?不断呵斥,“李妃娘娘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前头的闲人统统都退在一边跪迎!”几个大力太监抬着的轿撵上是个模样精致至极的女人。鹅蛋脸细长黑眉,皮肤尤其细腻白得像在发光,满头华贵珠玉目光高傲。民间一寸一金的天水碧,做成整幅裙子长长地拖曳着。女人略过谭五月身?上的四品云燕诰命夫人服,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就收回目光再也?不肯多看一眼了。这是景帝的新宠李氏,近些日子可?以说是红得发紫。谭五月这几个月还算是这座宫城的常客,听说这女人是朝鲜国?的一位什么王爷家的翁主,因为模样姣好善于音律,这些日子极得恩宠。景帝好像很稀罕这位朝鲜来的美人,一个月倒有半个月是歇在这位的屋子里。名贵的珠宝布料流水一样赏下?来,说是捧在手?心也?不为过。李氏身?子娇弱有头晕目眩的病症,被?皇上特许可?以在宫内乘坐轿撵。这可?是皇后娘娘才有的殊荣,所以说这位现在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狂妄些也?是情?有可?原的。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规矩地跪在地上。按照规例谭五月这种外命妇自然是要等在后头的,她也?不是争抢的性子,就扶着偌大的肚子老老实实地跪在一边。她自己?还没有觉察什么委屈,只是动作略显笨拙。这一幕刚巧落进出?来相?迎之人的眼里,这份规矩立刻就变了味道。李氏是过来给常皇后请安的,一眼看见坤宁宫的大宫女陈彩绣过来,还以为是迎接自己?的,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她即便?再受恩宠,也?知道这宫里哪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连忙吩咐抬轿子的人顿住,端起一丝笑脸准备打招呼,却见陈彩绣昂头走了过去。笑着给后面一个面目平常的妇人行礼,又亲自搀扶起来一同进了坤宁宫。这一幕实在太过打脸,引路太监没想到坤宁宫的彩绣姑姑这么不给李氏面子,这时候恨不得缩在墙角,所以根本不敢吱声。朝鲜国?受中原文化熏陶已久,李氏有些闹不清状况,就以为自己?年纪小不懂里面的道道,于是操着略显生硬的官话问,“刚才……那个四品诰命很尊贵吗,彩绣姑姑竟然越过我先迎了她进去?”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的女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区区四品诰命?宫女子和太监们都低了头,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皇帝身?边的女人的确尊贵,可?这尊贵也?分三六九等。你一个小小的五品贵人,是没有资格让一个四品外命妇跪在路边相?迎的。宫城里不缺红人,若是不懂规矩铁定?活不长久,看来这个李妃红不了多久了……常皇后这些日子因为亲自看顾新生的小皇子,容颜憔悴不少。看见谭五月很高兴,拉着她的手?打量一番,“你也?是快要生产的人了,就应当在家里好生呆着。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可?承担不起周指挥使的怒火。”陈彩绣插空就把刚才的事说了。常皇后很不满,转动着手?里的帕子,毫不见外地埋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你给她行大礼做什么。今年新封的这些个我都不爱见,妖妖娆娆地一副狐媚样子,跟她们生气?就是给她们天大的面子……”谭五月倒是不怎么在乎,说了句老实话,“我婆婆说宫里的人都开罪不起,让我只管多行礼少说话!”言语质朴可?爱,但?十?分符合她原本的性子。常皇后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只有你这个死心眼,什么事都是板板整整的。以后在外头要先顾着自个,毕竟肚子的孩子才是咱们最要紧的。说句不中听的,那是比爷们都中用?的底气?……”得知谭五月是专程进宫来送滋补药材的,常皇后一时间怔住了,良久才拍着谭五月的手?,“真?是我的亲妹妹,知道我缺这些东西就赶紧送过来。我娘家人写信,说也?收罗了不少东西想送过来,可?惜天远地远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呢?”周秉如今是顾忌外在名声,可?底子在那里,他愿意家里女眷跟中宫皇后交好,那谁也?管不着。就是有言官说三道四,他也?无所谓,皇帝无非是申饬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了事。像他把公主府的护卫统领宰了,最后说是北镇抚司例行办案,雷声大雨点小,走了一趟凉州后就不了了之,连荣寿公主都没说什么。罚俸禄更是无所谓,人家老婆自己?开铺子能挣钱。府学胡同的周家宅子,从?来都不指望周秉领回家的那三瓜两枣。话说回来,长兴候为女儿准备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可?现在皇帝态度未明,这个金贵至极的小外孙最后能不能好好活下?来顺利长大还是未知。老人家为了避嫌,又防着那些言官说三道四,准备的东西只能精炼了又精炼,于是就在路上耽误了。周秉混了两辈子,对这些门清。有一个传说,说是能送进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但?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已经让那些皇商们截流下?来,或是送人或是私下?卖了高价,只有像是周秉这种大权在握又人缘极广的人才能弄到最好的药材和补品。面对皇后的感激,谭五月面色有点赧然,“都是我家二爷路子广,说这些都是顶好的东西。要是按照正常程序进来,还不知要落到谁的口袋里。不如让我亲自走一道,也?不耽误娘娘将养身?子……”两人在这边絮叨,就听到外间一阵喧哗,说是在外等候的李氏忽然晕倒了。这才刚刚初夏,说起来是京城最好的时节。等了这么一会功夫就晕倒,打量这满宫的人都是傻子。常皇后有些不耐烦李氏的矫情?,低低地嘀咕,“三天两回就闹这么一出?,也?不知道这身?子是不是棉花丝做的。皇上的口味竟变得这般奇怪,开始喜欢这种风吹就倒的病女子……”大概是两人相?处得实在愉快,常皇后竟然把心中所想唠叨了出?来。偏殿一时静寂无声,谭五月不知道怎么接话,和常皇后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挤了句老实话,“其实我也?很烦那些总往周秉身?边使劲凑的女人……”常皇后静默了一会,忽然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我就说你前世肯定?是我的亲妹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对我的性子。眼下?小皇子还见不得人,等大一点了我让他好好好拜见你这个姨母!”这是要更加亲近的意思,谭五月就很有分寸地笑笑,并没有十?分当真?。常皇后说完就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端庄的气?度,扶着手?出?去处理宫务。谭五月被?坤宁宫的宫女恭敬送着往外走的时候,就见太医院的人匆匆地赶来,面上却没什么焦急的神色,想来对李氏的经常性晕倒已经驾轻就熟了。到了晚间谭五月说起这件事,周秉才向她说起余下?的事。这回李氏的晕倒倒是货真?价实没有作假。这位朝鲜国?来的外邦美人竟然怀孕了。宫里的人各怀心思,只有景帝欣喜异常。他的后宫有各色佳丽,他平日里也?算勤恳,奈何宫里就这么几个孩子。眼珠子一般看着,个个都还是瘦弱得很。人丁兴旺也?算是他的一项功绩,所以景帝给李氏提了位份。暂时没有想好合宜的封号,就按照妃位的品级供应一干用?度。和皇后娘娘的低调处事不同,这位新晋的李妃娘娘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肚子里怀了金疙瘩,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地让太医院进贡最最上等的雪蛤阿胶,稍稍不合意就要闹到皇帝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