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顶层会议室回来,尹诺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上大半,午后的天光被隔在玻璃外面,房间里显得昏暗沉郁。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纸质文件磨出来的涩感,方才门缝里听见的那些对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拼接篡改的录音、伪造的联姻草案、元老胸有成竹的算计,还有韩彦辰那句带着怒火的驳斥。
他愤怒的是元老伪造证据这件事,可并没有否认现实里的阶层鸿沟。
在韩家老一辈眼里,她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出身泥泞、背负原生家庭污点的高管,可以重用,但绝不能登堂入室。至于那些温柔,那些危难之时不动声色的兜底,现在想来,都蒙上了一层功利的灰。或许真如元老所说,是看中她手里能撑起消费赛道的能力。一旦项目彻底稳固,她早晚是要被舍弃的那一颗棋子。
这么多年,她拼了命挣脱泥潭,还清所有债务,一点点建立起自己的底气,好不容易愿意对一份感情敞开心扉,到头来却是这样一场局。
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浑身发抖的歇斯底里。长久在底层挣扎打磨出来的自尊,让她做不出冲到对方面前质问哭闹的举动。一旦闹开,消费赛道几百号跟着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下属,全部都会被卷入韩家内部的权力撕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局面,不能毁在私人恩怨上。
电脑屏幕亮着,辞职信的草稿已经敲出大半。
桌上手机震了两下,还是韩彦辰的消息。
「刚刚和几位长辈吵得很凶,事情有点棘手。等我处理完这边,找你聊一聊,周末的约定不变。」
尹诺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来回挪动,最后什么也没有回复。
她点开内部办公系统,正式提交书面辞职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消费赛道总负责人一职。项目交接,愿意留出十五天缓冲周期。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钝痛一阵阵蔓延上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助理。他手里抱着几份待签字的渠道合作协议,推门进来,一眼就察觉到办公室气氛不对。窗帘半掩,尹诺雅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惨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尹总,这份线下渠道的合同需要您签字确认,下周就要启动签约流程。”陈助理把文件放到桌面,随口多问一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下午高层会议闹得不愉快?”
尹诺雅抬眼看向跟了自己许久的下属,心底泛起一阵歉疚。
“合同先暂时搁置。”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已经递交辞职。后续赛道全部工作,集团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陈助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干净,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辞职?尹总!为什么?现在赛道一切都走上正轨,董事会刚刚才正式任命您,怎么突然要走?是元老那边给您施压了吗?有难处我们可以想办法,没必要直接离开啊。”
他急得往前半步,满心不解。一路并肩闯过秦岚构陷、悦尚围剿,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所有人都以为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不是施压。是我自己的决定。”尹诺雅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不愿意把方才听见的家族阴谋说出口。一旦由她口中传出,等于把韩氏内部的家丑公之于众,会掀起更大的动荡。有些事,适合自己一个人咽下去。“后续交接我会配合做好,团队的人,大多踏实肯干,你留下来,好好跟着下一任负责人做事。”
陈助理还想再劝,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便把话全部堵回喉咙。他跟在尹诺雅身边太久,太清楚她的性子,但凡还有半分转圜余地,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心里隐隐猜到,这件事,多半和顶层那些韩家持股老人脱不开干系。
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到顶层总裁办公室。
韩彦辰刚刚结束和元老那一场激烈对峙,胸口还压着一团火气。那几个长辈为了拆散他和尹诺雅,竟然不惜伪造录音文书,手段卑劣到超出他的想象。他正打算去找尹诺雅,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解释清楚,告诉她周末的约会,原本就是要摊开所有家族矛盾,甚至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必要时可以放弃一部分股权,带她脱离这团浑水。
可特助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韩总,出事了。尹总刚刚在系统提交辞职申请,理由写的个人原因。”
“什么?”
韩彦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响。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人呢?”
“还在她的办公室。”
韩彦辰快步往外走,脑子里飞快复盘下午发生的全部经过。下午那场闭门小会,会议室的门……是没有关严实的。
一个可怕猜想砸进脑海。
她是不是来过门外?是不是听见了全部对话?
脚步愈发急促,等他赶到消费办公区,独立办公室房门敞开,里面已经空了。
办公桌上面,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收走。桌上只留下那叠本该交给他的不动产配套测算资料,安安静静搁在角落。电脑已经锁屏,水杯、摆件、记录工作的笔记本,全都不见踪影。
陈助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尹总刚刚已经离开大厦,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拎了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她说交接的文档全部存在加密共享盘,密码写在便签纸上。其余的,她什么都没多说。”
韩彦辰拿起桌上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密码,再无只言片语。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留下一句解释,就这么干脆利落抽身离开。
他这才彻底明白。
她全都听见了。那些拼接出来的录音,元老的算计,一字不落,落进了她耳朵里。
误会已经铸成。
他明明只差两天,就可以把一切全盘托出,可那些长辈抢先一步,用一套伪造的证据,掐断了所有可能。
手机拨通尹诺雅的号码,听筒里面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连续打了好几遍,结果全都一样。微信消息发送过去,消息并没有红色感叹号,但是,始终没有任何回复。
另一边,尹诺雅打车回到公寓。
推开门,苏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修剪花艺班带回来的花材,剪刀划过花茎,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看见女儿提早回来,脸色却差得吓人,苏婉手里的剪刀当即停下。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尹诺雅卸下肩上的帆布包,整个人浑身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委屈翻涌上来。她坐到母亲身边,缓缓开口,把下午在顶层门外撞见的一切,拣重点说了一遍。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平铺直叙讲完整件事。
苏婉听完,沉默很久,指尖轻轻摩挲花瓣边缘。这么多年,她太懂权贵圈层里面的门第偏见。她见过伊振宏的贪婪无赖,也尝尽人情冷暖,早就不相信毫无代价的偏爱。
她没有劝女儿忍下来,也没有怂恿她去找韩彦辰对峙讨说法。
“小雅,事业再风光,也不能拿自尊去换。别人的偏爱如果从一开始就横着一道高高的门槛,那不要也罢。你已经还清所有债,你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去哪里,都可以活得下去。”
这一番通透的话,彻底敲定尹诺雅心里的决定。
留下来,就算争赢一时,往后也要无休止卷入韩家的权力内斗。元老手里握着资本股份,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困在这里反复消耗,不如远远躲开。
她早就规划过海外进修的通道,之前因为项目缠身,一直搁置。现在,正好用上。
母女二人连夜收拾。不准备大肆声张,也不跟昔日同事告别。证件、少量随身衣物,其余大件家具物件,全部委托中介处理变卖。
苏婉不愿跟着女儿远赴异国,大半辈子的羁绊都在这座城市。她选择留下来,守着自己的小日子,花艺、朋友,安安稳稳度日。
“你只管出去散散心,不用惦记我。不用怕,想回来的时候,家永远在这里。”苏婉帮她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