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二十。陈默刚刚结束与德汇同事刘晓雯、赵鹏关于“烘焙项目报告最终修改”的简短电话会议,挂断企业微信通话。报告已经基本定型,明天交付客户。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去厨房给自己下碗面条,然后继续研究Thomas Berger团队发来的、关于投资组合部分持仓变现的详细模拟报告。那份报告他只看了一半,里面涉及的具体证券代码、成本基础、预估资本利得税,都需要他集中精力消化。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来电人是“妈妈”。
陈默的动作停顿了。距离上次通过David安排支付父亲医疗费,已经过去近十天。那次之后,母亲只在收到缴费确认短信时,给他发过一个简短的“收到了”,没有多余的话。这几天风平浪静,他甚至以为可以暂时从家庭的财务压力中喘口气。但这个时间点的来电,让他本能地升起警惕。
他等了几秒,让震动持续了一会儿,仿佛在犹豫是否接听,然后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这是他接母亲电话时的标准语气。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但这次,那声音里少了之前的焦躁和尖锐,反而透出一种刻意放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默默啊,吃饭了没?”
“刚下班一会儿,正准备弄点吃的。”陈默回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爸今天怎么样?”
“还……还行吧。就那样,老样子。”母亲的语气有些飘忽,不像平时说起父亲病情时那种要么抱怨要么焦虑的调子。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默默啊,上次那个钱,医药费,妈收到了。真是……多亏你了。你从哪儿……凑到那么多钱的啊?”
来了。陈默的心微微一沉。果然,支付了那笔对他来说不算巨大、但对母亲而言是“救命钱”的费用后,怀疑和试探紧随而至。在他制定的“保密行为准则”中,应对母亲关于“大额”资金来源的询问,是预设的重点预案之一。
“找人借的。”陈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不愿多提但不得不解释”的勉强,“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他手头正好有点闲钱。我求了好久,打了欠条,答应按月慢慢还。” 这个说辞是他之前准备好的。前同事,借钱,打欠条,分期还。符合他“失业后找到新工作但依然拮据”的人设,也能解释一笔相对大额资金的突然出现。关键是,这个“同事”是虚构的,母亲无从查证,也合理解释了未来他“每月还钱”的压力(为持续的低调生活提供理由)。
“哦……借的啊。”母亲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更明显了,“那……利息高不高啊?每个月要还多少?你新工作工资够吗?别太辛苦自己……”
“利息还行,比银行高一点,但人家肯借就不错了。每个月还一点,我省着点花,能应付。”陈默继续用平淡的语气应对,将话题引向“节俭”和“压力”,强化“困顿”的叙事,“妈,你就别操心这个了,先把爸的病稳住要紧。”
“唉……妈知道你难。”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似乎有真实的愧疚,但很快,话锋就转了,“默默啊,妈今天打电话,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前面关于医药费来源的试探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事”来了。他没有吭声,等待下文。
“就是你爸这个病,医生今天又找我说了。”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说之前的方案效果不太理想,建议我们考虑用一种新药,说是进口的,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小点。就是……就是特别贵。一个疗程下来,光药费就得……就得差不多五万。还不算其他住院检查的钱。”
五万。又一个“五万”。距离上次的十五万医药费支付才多久?陈默感到一股冰冷的烦躁从心底升起,但立刻被他用更强的理智压了下去。他不能表现出愤怒或质疑,那会引发争吵和更深的纠缠。他需要冷静判断。
“医生确定这个新药对我爸有效吗?是必须用的,还是可选方案?”他问,语气尽量保持客观,像个关心父亲病情的儿子在了解情况。
“医生说……建议用,把握更大。你也知道,你爸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默默,妈知道不该再跟你开口,你刚借了钱……可妈实在没办法了。亲戚那边,能借的早借遍了,上次你小姨还催着还钱……妈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她开始抽泣。
陈默沉默着。他分辨着母亲话语里的信息。新药,五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有夸大。但无论如何,父亲的医疗需求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是他目前“合理”使用基金会额度的最正当、最无争议的用途。支付这笔钱,从财务上对他不构成压力(额度充足),从情理上他无法断然拒绝,从策略上也能继续安抚母亲,减少她因绝望而可能采取的过激行为(比如亲自跑来滨海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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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不能答应得太快、太轻易。太快答应,会让母亲觉得“要钱很容易”,从而得寸进尺。他必须让她感受到“困难”和“挣扎”。
“妈,我理解。”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透出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可我刚借了十五万,每个月要还债,新工作工资也不高,还得交房租吃饭……五万……我一下子真的拿不出来。”
“妈知道,妈知道……”母亲哭得更伤心了,“可你爸等不起啊……默默,你就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跟你那个同事说说,再多借点?或者,你看看你新公司,有没有什么预支工资、困难补助之类的?妈求你了……”
表演到位了。陈默心里计算着。让母亲充分体会到“艰难”和“哀求”的过程后,他可以给出一个“勉强”、“有限”的让步。
“这样吧,妈。”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挣扎,“我再……再想想办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借到五万。我尽量去凑,能凑多少是多少。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这边压力真的很大。而且,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再欠更多债了。”
“好好好!你能想办法就好!多少都行!妈谢谢你了,默默!”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希望和感激,哭声也止住了,“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的……那……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
“我尽快吧。但需要时间,你也别老催我。有消息我告诉你。”陈默打断了她的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合理的情绪反应。
“好,好,妈不催,妈等你消息。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才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陈默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去煮面,也没有去看那份投资组合报告。他需要先处理这件“家事”。
他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简单的记录文档,标题“家庭事务-医疗支出记录”。将今天通话的时间、事由(新药费五万)、自己的应对说辞(再想办法借,不保证金额,强调最后一次)、以及预计处理方式(通过额度支付部分或全部,视情况而定)简要记录。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他规划好的“零花钱”额度使用计划。在“应急备用金”和“父亲医疗费”栏目下,他新增了这笔“五万元”的待支付项,并标注“优先级高,需尽快处理以安母心,减少后续骚扰”。
处理完记录,他开始思考具体操作。五万元,从新加坡银行账户支付。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一次性通过David安排支付给医院了,那样太“顺畅”,可能再次引起母亲怀疑。他需要制造一点“周折”。
他给David发了一条信息,说明了情况:“David,家里又来电话,父亲新药费需五万左右。我跟我妈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