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提供的临时住所,位于城市新区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门禁严格,进出都需要刷卡或人脸识别,小区内绿化茂密,楼间距宽敞,私密性极佳。房子是装修好的样板间风格,整洁但缺乏生活气息,显然不常有人住。钟点工每天会定时来打扫、准备简单的餐食,如果需要用车,也可以联系那个指定的司机。一切安排得周到而疏离,如同酒店服务,让王海一家暂得安宁,却也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份安宁来自何处。
父母起初极度不适应。母亲对陌生环境感到不安,总觉得不自在,反复念叨着家里没关的窗户、没浇的花。父亲则沉默寡言,常常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精致的园林景观发呆,背影显得格外佝偻。他们问过几次这是谁的朋友的房子,王海都用“一个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正好空着”含糊带过。父母看出儿子不愿多说,加上确实疲于应付亲戚们的纠缠,也就渐渐不再追问,只是将疑惑和忧虑压在心底。
暂时远离了直接的骚扰,父母的情绪稍有平复,但心理上的创伤和压力并未消失。母亲夜里仍会惊醒,担心有人敲门;父亲则明显更加沉默,饭量也减了。王海尽量陪着他们,说些宽慰的话,但自己也心事重重,家里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搬进来的第三天,母亲一直关着、调成静音的手机,还是响了起来。一开始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母亲看了一眼,是二舅妈,没接。对方锲而不舍,连续打了好几个。后来变成了直接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二舅妈”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催促。
母亲拿着手机,看着王海,眼神里充满犹豫和一丝恳求。她知道不该接,但又怕真是有什么急事,或者,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对亲戚情分的顾念,让她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王海看着母亲的神情,心中暗叹。他知道,完全隔绝是不可能的,亲戚们总有办法联系上。而且,他也想听听,在陈默介入(他推测陈默已经开始行动)之后,这些人又会说什么,态度是否有变化。
“妈,接吧。开免提,听听她说什么。记住,不管她说什么,哭什么,都别答应任何事,也别说我们在哪。”王海低声道。
父亲也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母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酷刑,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喂?二……二舅妈?”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仿佛捂着嘴的哽咽,然后是二舅妈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哭过的声音:“秀兰啊!我的好嫂子!你可算接电话了!”
这开场白和之前的围堵时截然不同,少了气势汹汹,多了凄惶无助。母亲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嫂子,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对不起你们啊!”二舅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哭腔更重了,“那天……那天我们猪油蒙了心,听了别人的挑唆,跑去你们家闹,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嫂子,你骂我吧,你打我都行!我们不是人!我们是被钱逼疯了啊!”
母亲愣住了,看向王海。王海眉头微皱,示意她继续听。
“那天回去,你二舅就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们不是东西,自家亲戚遭了难,不想着帮衬,还去落井下石!小斌骗了我们的钱,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你们也是受害人啊!我们怎么就……怎么就鬼迷心窍,跑去逼你们呢!”二舅妈哭得情真意切,充满了懊悔,“大军(堂哥)也被他爸(王海的大伯)骂了,说再敢去你们家闹,就打断他的腿!嫂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们吧!”
母亲听着电话里的哭诉,心肠本就软,加上自己也损失了钱,同病相怜,眼眶不由得也红了,嗫嚅道:“他二舅妈,别……别这么说……那天,那天大家也是急疯了……”
“嫂子!你肯原谅我们就好!我就知道你心善!”二舅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哭音稍敛,但语气更加凄楚,“嫂子,我们现在是真没办法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二舅气得病倒了,躺床上直哼哼。我那十五万,里面有五万是跟人借的啊!现在人家天天堵着门要债!我……我真不想活了!”
母亲听得心惊,忍不住道:“啊?怎么会这样?那……那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能怎么办?只能指望王小斌那个杀千刀的案子,能追回来一点是一点!”二舅妈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怨气,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变成了哀求,“可是嫂子,这官司……我们不懂啊!警察那边,问了几次,就说在查,在追赃,让我们等。可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等不起啊!”
“那……那你们想……”母亲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们想请个律师!”二舅妈立刻接口,声音急切起来,“大家都商量了,王小斌这案子,光靠警察不行,我们得自己请律师,去告他!让他赔钱!就算他坐牢,该赔的钱也得赔!就算他现在没钱,他以后出来了也得赔!”
“请律师?”母亲下意识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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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请律师!专业的,厉害的律师!”二舅妈语气笃定,随即又带上了哭腔,“可是嫂子,这请律师得要钱啊!我们现在哪还有钱?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钱请律师?大家凑了又凑,连律师的咨询费都出不起!那些大律师,开口就是几万、几十万,我们……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啊!”
母亲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明白了,绕了一大圈,哭诉、道歉、卖惨,最终目的还是——钱。只不过,这次不是直接要赔偿,而是要“借”钱请律师。
“嫂子,咱们可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二舅妈的声音充满了哀求,“现在小斌进去了,大姨一家也躲着不见人,我们能指望谁?就只能指望你们了!小海他认识人多,有本事,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把律师请了?等官司赢了,追回钱来,我们第一个还你们!加倍还都行!嫂子,我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不然我们真的只有去跳楼了!”
说到最后,二舅妈已是泣不成声,那哭声透过话筒传来,凄惨而绝望,狠狠地撞击着母亲柔软的心肠。母亲的眼圈彻底红了,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说出什么安慰或者承诺的话。
王海***在母亲前面,对着话筒,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说道:“二舅妈,我是王海。”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几秒钟难堪的沉默后,二舅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自然和尴尬:“小……小海啊,你在家啊。”
“我在。”王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借钱请律师的事,我帮不上忙。第一,我自己也刚失业,没有积蓄。第二,我父母的钱也被王小斌骗走了,现在手头很紧。第三,律师费是你们打官司的必要支出,应该由你们这些原告,也就是集资参与人自己承担。如果连基本的律师费都凑不齐,法院可能也不会支持你们的诉求。”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同时也冰冷地划清了界限。
“小海,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二舅妈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这次似乎少了些凄楚,多了些气急,“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你现在说这种话?你妈刚才都……”
“我妈心软,听不得人哭。”王海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一些,“但哭解决不了问题。二舅妈,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我们的难处,谁来理解?那天你们堵在我家门口,要砸门,要我们赔钱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现在走投无路了,又想起来是一家人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律师,你们可以自己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或者,你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凑钱请一个律师,分摊费用。这是你们自己的事。”王海继续道,不留任何余地,“至于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调查,等待结果。其他的,无能为力。另外,二舅妈,我提醒你,也请转告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