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营区外围停下。太子率先下马，营门守卫看到队伍中的叶洛浑身浴血、衣衫破烂的模样，皆是大惊失色，连忙打开栅门。营区内，原本喧嚣的狩猎归来气氛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投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皇帝御帐的金顶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帐前侍卫已然肃立。太子回头看了叶洛一眼，沉声道：“九弟，随本宫面圣。”叶洛在林枫的搀扶下“艰难”下马，脚步虚浮，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向御帐时，太子却突然停下脚步。
“且慢。”叶恒转身，目光扫过叶洛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衫，眉头微蹙，“九弟，你伤势不轻，面圣之前，本宫需先问明情况。随我来。”
他指向御帐旁一处临时搭建的军帐，那是太子在猎场的临时办公处。帐外两名东宫侍卫肃立，见太子到来，立刻掀开帐帘。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案，几张胡凳，角落里摆着炭火盆，炭火正旺，发出噼啪轻响，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燃烧气味和皮革、金属混合的味道。
叶恒在案后坐下，示意叶洛和林枫也坐。叶洛“虚弱”地在一张胡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略显急促。林枫则站在他身侧，一手按剑，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太子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仔细打量着叶洛。夕阳的余晖从帐帘缝隙透入，在叶洛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年轻的脸庞苍白，嘴唇干裂，额角、脸颊有几道细小的血痕，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衣衫破烂处，能看到下面皮肤上青紫的淤痕和几处皮肉翻卷的伤口，虽然已经简单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刺目。
但最让太子在意的，是叶洛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低垂，却并非全然涣散。瞳孔深处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仿佛惊涛骇浪下的礁石，与那副狼狈虚弱的外表格格不入。而且，太子敏锐地注意到，叶洛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微凸，虽然沾满血污和泥土，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这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手。
“九弟，”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方才林中发生之事，详细说与本宫听。不得有丝毫隐瞒。”
叶洛抬起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丝强作镇定的倔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回太子殿下……臣弟与林枫在丁区狩猎，原本只猎了几只野兔山鸡……行至一处溪涧旁，正欲饮水歇息，突然……”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突然从两侧林中射出弩箭！至少有五六支，又快又狠，直取臣弟要害！”叶洛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幸亏林枫反应快，一把将臣弟推开，他自己却……却被一支箭擦伤了手臂。”
林枫适时地抬起左臂，衣袖上一道撕裂的口子，边缘染着暗红的血渍。
“然后……然后就有五个黑衣人冲了出来。”叶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蒙着脸，手持长刀，二话不说就砍杀过来。臣弟……臣弟当时吓傻了，腿都软了，只知道往后退……林枫挡在臣弟身前，以一敌五……”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看向林枫的目光充满感激和后怕。
“林枫拼死抵挡，杀了两人，自己也受了伤……但对方人太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叶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臣弟被逼到一块岩石边，退无可退……一个杀手举刀朝臣弟砍来……臣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臣弟胡乱抓起地上一截断枝，闭着眼往前一捅……”
他做出一个笨拙的突刺动作。
“结果……结果那杀手竟然……竟然撞了上来，被树枝刺中了咽喉……”叶洛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残留的恶心，“他倒下了……臣弟手上全是血……热的……黏糊糊的……”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太子叶恒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面。他的目光在叶洛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然后呢？”太子问。
“然后……另外两个杀手见同伴死了，更加疯狂地攻向林枫。”叶洛看向林枫，“林枫拼着受伤，又杀了一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想逃，被林枫追上……生擒了。”
“生擒？”太子眼神一凝，“人在何处？”
叶洛脸上露出懊恼和恐惧交织的神色：“那杀手……那杀手被擒后，竟然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当场……当场就死了。臣弟想拦，没拦住……”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也就是说，五名刺客，全部毙命，无一活口？”
“是……”叶洛低下头，“臣弟无能……”
“不，你能在五名训练有素的刺客围攻下活下来，已是万幸。”太子站起身，走到叶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慌乱中用树枝刺死一人？”
“是……”叶洛的声音更低了，“臣弟……臣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胡乱一捅……”
“胡乱一捅，就能精准刺中咽喉要害？”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九弟，你可知咽喉乃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但想要一击毙命，需极快的速度和极准的角度。寻常人慌乱之下，能刺中胸膛已是侥幸。”
叶洛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和无措：“臣弟……臣弟真的不知道……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是胡乱挥动……或许是……或许是那杀手自己冲得太猛，撞上来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从无习武经历的“废柴”皇子，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一点潜能，加上运气，确实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太子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
他转向林枫：“林侍卫，你来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林枫抱拳，声音沉稳：“回太子殿下，九殿下所言基本属实。刺客突然袭击，弩箭为先，近身搏杀在后。末将拼死抵挡，击杀二人，重伤一人。九殿下被逼至岩边时，末将正被另外两名刺客缠住，无法救援。千钧一发之际，九殿下确实抓起地上一截断枝……动作……确实有些慌乱笨拙，但不知为何，那刺客扑上来时，九殿下的树枝恰好刺中其咽喉。或许……正如九殿下所说，是运气，也是那刺客自己冲得太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九殿下力气变大……末将也有所察觉。九殿下推开末将躲避弩箭时，力道确实比平日大了不少。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身体潜能。”
太子微微颔首。林枫的话与叶洛相互印证，且林枫身为御前侍卫统领之子，素来以正直刚烈著称，他的话可信度很高。
但……
太子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对外面候着的随从道：“去，将那些刺客的尸体抬过来，还有他们的兵刃。”
“是！”
很快，五具黑衣尸体被整齐摆放在帐外空地上。太子走出军帐，叶洛在林枫搀扶下也跟了出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残霞。猎场营区点起了火把和灯笼，跳动的火光将尸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格外阴森。
太子蹲下身，亲自检查尸体。
他先看咽喉被刺穿的那具。伤口确实是一个不规则的破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糙的钝器强行捅穿，与叶洛所说的“断枝”吻合。但太子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和骨骼，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伤口……力道太大了。
寻常树枝，就算侥幸刺入，也绝不可能造成如此彻底的贯穿，连颈骨都有碎裂的痕迹。这需要极大的爆发力。
他不动声色，继续检查其他尸体。被林枫斩杀的三具，伤口干净利落，都是剑法高手所致。而最后那具“服毒自尽”的，面色青黑，嘴唇乌紫，确实是中毒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