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龙山飞云洞内，蒲团之上，惧留孙盘膝而坐，面容沉静却眉心微蹙，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面前的石桌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轻响。
对面坐着的正是燃灯道人，他身着灰白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幽深，此刻正不紧不慢地端着茶盏，一副从容自若的神态。
两人已对坐许久，茶盏中的灵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始终未曾捅破。
“老师，真要如此？”惧留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中带着几分挣扎与犹疑。
他称燃灯为“老师”，并非虚礼，燃灯身为阐教副教主，又是紫霄宫三千红尘客之一，论辈分与元始天尊同辈。
平日里燃灯又常为阐教二代弟子讲道授业，故而阐教十二金仙皆以“老师”相称，敬重有加。
燃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惧留孙那张写满犹豫的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直指人心。
“惧留孙，你想想你在阐教是什么待遇？广成子闯了祸，师尊轻描淡写便揭过去了；你呢？土行孙不过是收来挡劫的棋子，你为他操了多少心，到头来可曾得过师尊半句褒奖？等到了西方教，准提圣人亲口许你一尊佛陀果位，你还在犹豫什么？”
惧留孙闻言，面色微微扭曲，心中翻涌起积压了无数年的旧账。
他乃是大地之灵化形，一出世便是金仙修为，后来摸爬滚打、历经万难成就太乙金仙，后来三清圣人在昆仑山布阵收徒，他成功拜入元始天尊门下，成为亲传十二金仙之一。
可那又如何？
师尊眼里从来只有一个广成子。
广成子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训斥，转头便又赐下灵宝灵丹。
可其他人呢？
稍有差池便是雷狱囚禁、思过崖饱受罡风之苦。
每次有什么好东西，广成子永远拿最大的一份，他们这些师弟只能捡他挑剩下的边角料。
惧留孙表面不说什么，可那口气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万年，此刻被燃灯一句句挑开，只觉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师尊不公啊！
燃灯将惧留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底，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他面上和煦如春风，可袖中的手指却已暗暗掐紧，如果这次拉拢惧留孙不成，那便只能让他身死道消了。
量劫之中天机难测，圣人也难以算清因果，只要做得干净，便无人能查到是他动的手。
总之，他背叛阐教这件事，绝对不能暴露。
惧留孙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艰涩：“师尊那边……”
燃灯心中一喜，惧留孙这么问，便说明他已经动了念头，那就好办了。
他当即接话，语气笃定而温和：“放心，量劫之中，老师也没办法掐算天机，等量劫结束，你我早已归于西方，西方教圣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届时便是元始天尊亲至，也奈何不得你。”
惧留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猛地一拍石桌，沉声道：“那就反了！都是师尊的弟子，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广成子的！”
燃灯抚掌而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着淡淡金光的帛书与一只玉瓶，推至惧留孙面前。
“好！这是准提圣人赐下的西方教功法《寂灭度厄金身》，你且拿去修行；还有这八十一颗菩提子，足以助你修为更进一步，待你修成金身，西方教中自有你一席之地。”
惧留孙伸手接过帛书与玉瓶，掌心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那卷《寂灭度厄金身》，目光复杂而决绝，终究还是将之收入了袖中。
就在这时，地甲童子在洞府门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通禀道：“老爷，申公豹老爷求见。”
惧留孙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侧首看了一眼端坐对面的燃灯。
燃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晃，已然隐去了踪迹，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凭他的修为，莫说申公豹，便是寻常大罗金仙来了也察觉不到半分。
惧留孙整了整衣冠，端坐蒲团之上，沉声道：“请！”
洞府大门打开，申公豹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仓皇与愧疚，一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急切。
“见过师兄！还请师兄恕罪，土行孙师侄他……是师弟照顾不周，才让他遭了那截教贼子的毒手，师弟实在愧对师兄！”
惧留孙摆了摆手，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都是他的命数，怪不得你。”
申公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拱手道：“师兄明鉴！”
惧留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申公豹身上，缓缓道：“你来此，不仅仅是为了这事吧？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申公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知道想凭借土行孙的死来请惧留孙下山报仇已是绝无可能，那便只有利诱一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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