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军取得全面胜利。
思汉飞发下命令,追杀每一个逃走的敌人。
不留俘虏。
一师一师的蒙古铁骑,潮水般涌过宽大的草原,左边两里是延绵无际的九岭山山脉,气象万千。
一望无边的旗海,在微风中飘扬,壮观非常。
蒙古大军正在耀武扬威。
思汉飞高踞骏马之上,极目四顾,踌躇志满,背后是他高达二丈的帅旗。
八面威风。
众将前呼后拥,思汉飞正身处战胜的辉煌里、权力的顶峰上。
这已是蒙古大帝国的极限。
最难征服的国家的土地,在铁蹄下被践踏着。
这是伟大的时刻,可是思汉飞却无自己预期的欢欣。
在这之前,征服中土是自己最高的目标。
每一次进展,每一次扩张,都带来新鲜的满足感,但接下来呢?
当爬山者爬上最高的山峰时,便是尽头,跟着就要往下爬,回到平凡而不断重复的日常琐事里,应付人世间的各种烦恼。
思汉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忽然间他明白了传鹰的心态,传鹰追求的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道”。
像爬上一座永远摸不到顶峰的高山,永远享受登高那种迈向目标的苦与乐。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传鹰。
在一个他绝不想看见传鹰的时候。
传鹰在思汉飞的亲兵队伍前,蓦然出现。
没有人看到他怎样走出来,只知道他忽然站在那里,像亘古以来他一直都是站在那位置的样子。
众蒙人兵器纷纷出手,一排一排的箭手,同时弯弓搭箭,千百枝长矛,一齐指向传鹰,登时杀气腾腾。
这批思汉飞的近卫亲随,绝大部分人昔日曾亲睹传鹰大展神威,在千万军马中,如入无人之境,这刻见到他如天神般地出现,不待吩咐,布成阵势,严阵以待。
两万多战无不胜的蒙古精锐,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对着孤身卓立草原之中的传鹰,布下强大的阵势。
思汉飞这时反而被隔在后方。
他身边的众将领则团团将他护住。
传鹰此来,不在话下,目标必是思汉飞。
思汉飞坐在马上,遥望给自己兵队远隔的传鹰,只见他的目光向自己扫来,心中不由涌起罕有的惧意。
传鹰利如电芒的眼神,似是完全不受距离的影响,直接来到他的脸上、眼中、心内。
思汉飞有一种给传鹰一眼瞧穿的感觉,什么奇谋妙计,在这一刻丝毫不管用,他甚至感到传鹰强大的精神力量,紧锁着自己,宛似命运一样,使人无法逃避。
其他的蒙古兵团,逐渐远去,在平原的水平线上变成一条颤动的长方形。
现在这里只有传鹰和他们。
传鹰终于行动了,一步一步向着布下阵势的蒙古大军走去。
一声号令,蓦地蒙军阵中万箭齐发,满天箭雨,朝传鹰射去,连阳光也给遮盖了。
箭矢来到传鹰身前五尺许处,竟纷纷坠地。以蒙人的强弓利箭,竟然不能攻入他的护身真气内,如斯惊人功力,蒙赤行可能也未能达到。
思汉飞遍体生寒,眼下虽然有二万亲兵,团团护卫,可是他却有孤独一人的可怕感觉,使他很难再当传鹰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缓缓抽出挂在马旁的长矛,紧握矛柄,心下稍安,这矛此次是否仍可为他带来胜利呢?
这身为蒙古三大高手之一的不可一世人物,想不到也会有这类心胆俱寒的时刻。
传鹰穿过了箭雨,开始和前排的蒙古人短兵相接。
他在敌阵中迅速前进,所有试图阻挡他的人,莫不立毙当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使他的步伐慢下半分来,他虽是赤手空拳,但身体任何一个部分,都是最惊人的杀人武器。
思汉飞感到一阵绝望。
这敌人太可怕了。
悍勇的蒙古兵将,纷纷在他四周扑倒。
蒙军一片散乱。
以勇猛威震天下的蒙古兵将,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里。
各种不同类型的兵器,刀、枪、剑、戟、矛、斧,疯狂地从四方八面向传鹰施以死命的攻击,杀气弥漫全场。
但传鹰就像暴风雨中耸峙的高山,任是最强劲的狂风也不能使他有丝毫摇动。
他的双眼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使人不敢正视,使人浑身颤抖。
他整个人代表了一种近乎天地宇宙的力量,无始无终,浑然无间,又庞大无匹,非任何人力可以抗衡。
长枪、重矛击到他身前,忽然便失去了所有威力。
他像是只露一角的巨石,那露出的一角虽小,但即使千百人一齐去摇动,它亦是稳如泰山,分毫无损。
传鹰身前蒙人纷纷倒下,他很快过了蒙人中线,距思汉飞只有十多丈的距离。
思汉飞马前所有将士都手执兵刃,严阵以待,可是从他们苍白发青的脸色,便知道没人能有半分把握。
即使以这横行天下的无敌雄师,在传鹰这猛虎之前,都变成胆小怕事的待宰羔羊。
思汉飞突然记起两年多前在西湖之畔,与传鹰那次没有完成的决斗,不禁苦笑起来,暗忖这决斗终于来了,是否出于命运的安排呢?
他心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纵使传鹰现下杀了他,他绝无半点怨恨。
能死在光荣的巅峰,死在马上,死在这盖世奇才之下,不是远胜死在病床上吗?
就在此刻,传鹰的眼神越过蒙军满空挥舞的闪烁杀人利器,通过横亘在两人间的千军万马,直望进他的心坎里。
传鹰手上电芒一闪,不知由哪处夺来一枝长矛,笔直向他射来,传鹰终于向他出手了。
天地忽而停顿。
虽然周围两万多人杀声震天,思汉飞却觉得在这一刻,宇宙静寂无声。
心中刚想提起手中钢矛,那掷来的长矛已贯胸而入,再从后背钻了出来。
传鹰这一矛完全没有受时间和距离所束缚,他手中寒芒初现,思汉飞便被贯胸破背,中间没有费去刹那光阴。
思汉飞脑中出现一个身穿红衣的美女,手上一长一短两枝宝剑,在空中纵跃起舞,姿态仿若天仙妙舞的动人心弦。
他知道传鹰的精神和他的精神,在这生死一刻,接连在一起,同时也知道传鹰是为了谁来杀他。
这是思汉飞最后的感觉。
所有在场的两万蒙兵将士,一齐停下手来。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思汉飞从他的骏马背上缓缓倒下,“砰”的一声重撞地上,激起满天尘土,在空中飘扬。
这不可一世、纵横宇内的军事天才,当年蹂躏欧陆,大破波斯联军于黑海之滨,今日又征服中土于铁蹄之下,终于重归尘土。
一声长啸在传鹰口中响起。
在远方九岭山的方向,一匹神骏奇伟的白马,倏地出现,起初还只是一个白点,忽然间呈现出一匹马形,直向蒙军奔来。
同时传鹰的身形向后急退,撞得背后挡路的蒙人东倒西歪。
传鹰以高速退出敌阵,迎着奔来的白马扑去,一人一马转眼相遇。
传鹰飞身上马,抽转马头,白马前蹄踢空,长嘶一声,直向九岭山奔去。
众蒙人如梦初醒,震天动地的暴喝出声,一齐发力策骑向传鹰追去。
千万只马蹄在草原上奔驰,一时天地间给雷鸣般的蹄声填满,踢起漫天尘土,狂风般向传鹰追去。
传鹰的白马,以惊人的速度奔往九岭山。
当他转上山路时,能紧跟他马后的,只剩下二百余骑,都是蒙人中骑术最精湛的一群。
他们心悲思汉飞的死亡,忘记计算以他们的力量能否杀死传鹰,只知道要“追!追!追!”上去拼个生死。
山路蜿蜒向上,愈往上走,愈形狭窄。
传鹰一人一马,在云雾里忽隐忽现,众蒙骑舍命追赶,传鹰看来马速甚缓,他们却始终未能追及。
传鹰和身后的追兵,一同愈走愈上,进入了横拦在山腰的浓雾。
传鹰和白马在前面的浓雾中若有若无,令人觉得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像是在一场噩梦里。
山路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