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阳拿着王离那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看了许久。
“刀利,然敌为水,臣不能斩水。请陛下,赐臣破水之器。”
他将竹简递给一旁的李斯,脸上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 “丞相,你怎么看?”
李斯接过奏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王将军是把好刀,但他只学会了劈和砍。河东的豪族,给他上了一课,让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缠’。”
“说得好。”李阳踱步走下御座,“朕让王离去,就是要让他把所有明面上的抵抗都打掉。但现在看来,真正的敌人,根本不跟你正面交锋。他们躲在‘法理’、‘宗族’、‘民意’这些盾牌后面,跟你玩太极。王离的刀再快,也砍不着他们的影子。”
小凳子在一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插嘴:“陛下,要不,再多派些兵去?派一万铁骑,把那什么卫家、范家的坞堡给它踏平了!”
李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然后呢?让河东盐铁停产,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再激起一场席卷三晋旧地的大乱?到那时,最高兴的,恐怕就是六国余孽了。”
小凳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小凳子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对付这种滚刀肉,一味退让是不行的。必须要有更强的手段。但这个手段,不能是单纯的兵戈。”
他看向李斯:“丞相,你给王离准备的‘炮弹’,现在可以拉出来了。”
李斯躬身一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陛下,臣早已备好。对付这群玩弄律法和账本的硕鼠,最好的武器,就是比他们更懂律法,更会算账的猎犬。”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双手奉上。
* “臣请设‘监察计吏处’,隶属于御史台,由臣与御史大夫共管。抽调廷尉府、御史台、少府三署中最精锐的律法与计吏之才,组成‘巡回计吏团’,授予特权,巡查天下郡县。”
李阳接过奏章,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这支计吏团,不问军事,不理民政。只做三件事:一,查账。查地方官府与豪族大姓的田亩、户籍、赋税总账。二,核法。以大秦律为唯一准绳,审核地方所有地契、宗族规约、商业契约的合法性。三,问罪。凡查出隐匿人口、偷逃赋税、伪造文书、侵占土地者,无论官民,无论士族豪强,计吏团有权直接向廷尉府提起公诉,并监督执行。”
李阳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简直是为河东的局面量身定做的杀手锏!
王离的授田队是野战军,负责正面攻坚,清除武装抵抗。而这支“计吏团”,就是特种部队,是手术刀,负责精准打击,直捣黄龙,从法律和经济上,彻底瓦解对方的根基。
“好!好一个‘监察计吏处’!”李阳一拍大腿,“刀,要有刀鞘。兵,要有兵法。朕的授田使是利剑,你这计吏团,就是淬了剧毒的剑刃!朕准了!”
他看向李斯:“人选,你可有眉目?”
“臣已有一人选,可为计吏团主官。”李斯道,“此人乃廷尉府法学博士,姓张名让,年仅三十,然于《秦律》之钻研,廷尉府内无人能出其右。其人更是个算学天才,任何复杂的账目,在他眼中都如掌上观纹。最重要的是……”
李斯顿了顿,“此人出身寒门,父母皆为被豪强夺取土地的自耕农,他对那些地方大族,可谓是恨之入骨。”
“哈哈哈!好!就要这样的人!”李阳大笑,“朕不但要让他当这个主官,朕还要再给他加点东西。”
他走到案前,亲笔写下一道诏书。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玺印,交给李斯:“告诉这个张让,朕赐他‘天子计笔’一支,‘御赐算筹’一副。笔落之处,如朕亲判;算筹一拨,如朕亲查!遇地方阻挠,王离的刀,就是他的仪仗!”
这份诏书,赋予了计吏团无与伦比的权力。它将李斯这个文官体系的构想,与皇帝的绝对意志,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三天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咸阳出发,驰往河东。
这支队伍不过二十余人,没有盔甲,不带兵刃。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儒袍,腰间挂着笔和算盘,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重的书箱。为首的,正是那个叫张让的年轻博士。
张让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戴着一顶高高的博士冠,看上去就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他骑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发白,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计吏,也大多是些文弱的官吏,一个个叫苦不迭。
* “头儿,这……这骑马也太难受了。咱们不能坐车吗?”一个胖乎乎的计吏抱怨道。
张让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回头瞪了他一眼:“丞相有令,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安邑。坐车?等我们到了,王将军的骨头都快被那帮老狐狸啃干净了!”
他扶了扶自己的博士冠,眼中却闪着和外表绝不相称的锐利光芒。
出发前,李斯亲自召见了他。那位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没有勉励,没有许诺,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河东卫氏,百年前曾夺我李氏一族三百亩良田。你此去,把账算清楚。”
张让知道,这是丞相给他的考题,也是给他的授权。
当这支风尘仆仆的“账房先生”队伍抵达安邑,来到授田队驻扎的馆驿时,王离和赵平都看傻了。
“将军,陛下派来的……就是他们?”赵平指着那个正扶着墙角干呕的张让,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这不是派了一群秀才来送死吗?”
王离也是眉头紧锁。他要的是能破局的利器,不是一群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官。
张让吐完了,用清水漱了口,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走到王离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廷尉府博士,张让,奉旨前来,参见安北将军。”
“免礼。”王离上下打量着他,“张博士,本将的奏疏,想必你已看过。安邑的局面,不是靠讲道理能解决的。”
“将军误会了。”张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狡黠和冰冷,“我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我们是来……算账的。”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份皇帝亲笔所书的诏书,展开。
当王离和赵平看到“天子计笔”、“御赐算筹”以及“王离之刀,即为彼之仪仗”那几行字时,两人的神情都变了。
王离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浓厚的兴趣。
* “你想怎么算?”
张让收起诏书,看向郡守府的方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将军,明日,请借我五十名骑兵。”
“做什么?”
“不必攻城,不必杀人。只需替我围住郡守府的计吏库和盐铁司的账房。一只苍蝇,一张纸片,都不许飞出来。”
张让转回头,看着王离,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不是喜欢用规矩当盾牌吗?那我就用规矩,织一张网,把他们连人带骨头,全都网进来。”
“他们不是说地契是几百年前的吗?”
“很好。”张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我们就从两百年前,魏国还没灭亡的时候,开始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