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学校。
最开始只是凳子轻轻晃了一下。
那时候正好在上课,我还以为是后面的同学踢了我一脚。
我那天心情也不好,本来都准备回头骂他了。
但是还没转过身,我就发现世界开始了旋转。
头顶的灯和墙上的窗户也开始摇晃。
整个教室一下安静下来。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地震!快跑!”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后面的记忆就很乱了,我只记得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往外冲,楼道里挤得全是人。
一直跑到空地上,我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全在打电话。我也拿出手机给汪琳打了个电话。
没有打通。
再打。
还是没有。
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没有回复。
那几分钟,我感觉比一生都难熬。
我在人群里来回寻找,终于在操场中间找到了她的身影。
我快步跑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
她看到我的时候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也是。”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
身边全是不断拨电话的人,但是那时的通讯已经彻底崩坏了。
直到后来,消息一点点传开。
汶川,都江堰,北川。
伤亡数字不断增加。
大家看新闻、捐款,关注灾区的情况。
我以前总觉得账户一天亏几千块已经是天大的事情。
但有些真正的事情发生以后,人会突然发现,屏幕里的数字真的只是数字。
有些道理,不在生死之间永远也不能感悟。
地震风波很快过去,灾区也迎来不断重建。就连股市里面也炒作了一波灾后重建的题材。
不过我还是没有买入,还是之前的道理:这种突发性的题材不具有持久性。
日子继续往前。
六月。
七月。
市场依然没有好起来。
而到了八月份,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过去。
北京奥运会。
那年暑假,由于学校实习计划的安排,我们都没有回家。
八月八日晚上,我们寝室难得四个人都在。
电视里的开幕式开始以后,整栋宿舍楼不断传来欢呼声。
赵志强看得很兴奋。
“这场面,我以后得跟我儿子吹一辈子。”
王浩宇说道:“你先找到女朋友。”
“滚。”
我们笑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孙博文突然说道:“以前不是说有奥运行情吗?”
寝室一下安静下来,随后几个人都笑了。
这个词在2007年实在太流行了。
那时候的论坛全都信誓旦旦地说:“至少涨到奥运会。”
国家办奥运,股市作为一个国家的金融脸面,怎么可能跌?
奥运之前一定还有最后一轮大行情。
可真正等奥运会来了,指数却已经从六千多点跌到了两千多点。
事实证明,往往总所周知的消息,在市场里面是最没有价值的。
奥运结束以后,我们也正式进入了大四。
这一次,就业两个字开始真正压到每个人头上。
学校里各种宣讲会越来越多。
我们作为铁道部直属的高校,国铁集团(当时叫铁路局)的校招宣传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我原本准备考研,可复习了几个月以后,我的状态依旧很差。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读研究生,还是单纯害怕现在就进入社会。
如果只是为了延迟三年做决定,那三年以后呢?
难道继续读博士?
我觉得读研和炒股很相似。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一只股票,只因为害怕错过机会就买进去,最后大概率会后悔。
如果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读研,只因为不想面对就业就去考,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还没等我把自己的人生想明白,九月份,整个世界的金融市场先出了问题。
从最开始的Fannie Mae和Freddie Mac两家住房抵押贷款巨头破产清算开始,整个市场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恐慌之中。
不过真正的危机是从雷曼兄弟破产开始的,一家存在了一百多年的投资银行,说倒就倒了。
对于庞大的金融市场来说,一家投行的资金量本无法激起一点水花。
但是由于对金融体系信任缺失带来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被波及在其中的人都发了疯似的卖出手里的一切资产。
紧随其后的保险巨头AIG也陷入了严重的流动性危机。
美联储紧急拨款歉意美金接管AIG,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美国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也会宏观控制市场的运行。
财经新闻里的词汇从原来的微观知识变成了次级贷款和抵押证券这些宏观词汇。
我听不太懂,不过可以请教身边的经济学大神孙博文。
只不过他也解释不太清楚,只能讲出个大概。
美国人把很多房贷打包成了金融产品让投资者买入,甚至银行、投行、保险机构都敢大规模买入。
但是在房价开始下跌,房贷还不上之后。普通的房产问题竟然随着这些金融产品一层一层传导出去破坏掉了整个市场。
而市场的信任一旦被破坏,没有人相信手中的金融产品,那么流动性危机就开始了。
原本在我眼里互不相干的全球金融市场,突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在了一起。
A股自然也没能逃掉。
我以前一直觉得2008年的A股已经够惨了。
直到那个时候才发现。
原来我们只是跌得早了一点。现在,全世界都开始一起跌了。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在这样泥沙俱下的行情中。居然还有人在赚钱。
江原他们所管理的私募基金有投资外国股市的权限,他们在这次暴跌中获利巨大。
这个消息是江原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我在QQ上问他:“你们最近亏了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我们赚疯了。”
“怎么可能,全世界都在跌,你们怎么赚到钱的?”
“跌就一定亏吗?”
我思考了一会,想到了一个我以前知道但是从来没仔细了解过的词语。
“做空?”
“你还算有点脑子,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做空本质上只是押注价格向下,至于怎么实现,可以有很多工具。”
我立刻来了兴趣。
“比如呢?”
“我们这次赚的最多的反而是一笔作为对冲的CDS指数期权。”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一个叫做期权的东西,也正是它给后来的我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不过当时的我关心的是,我可以在大盘下跌的情况下继续赚钱与否?
于是我问江原:“A股有做空的方式吗?”
“很遗憾啊,小伙子。现在A股没法做空。”
“这不公平吧?”
江原依然发他那个令人讨厌的笑脸。
“市场什么时候公平过?”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句。
“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没错。一个成熟的市场本来就不该只有一个方向,我相信以后一定会慢慢有的。”
那天晚上我和江原聊了很多,他也不厌其烦地教我一些金融基础知识。
但与其考虑怎么帮华尔街度过危机,我更该考虑的是另一件事:我该找什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