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长夜...
全部小队回到中央控制台,蒙烽的过电后遗症好了些,脖颈仍不由自主地有点抽搐。
空间内一片大亮,数人围在控制台前,赖杰道:「大家抓稳,我们要翻过来了。」
赖杰抽出郑飞虎的卡,在头顶倒置的控制台上一划,抬头报出安全口令。
系统电子女声:「身份辨识,统战部K3总教官郑飞虎上校,请输入您的指令。」
赖杰道:「第六区毁灭性突发事件,灾难应对查询。」
系统女声:「检测,重大事故。建议操作步骤如下,一:关闭全区二次海水挡板,东区启动注水流程。」
「二:西区开启抽水泵,重力系统与涡流室同时推进。」
「三:启动救生浮力气囊,恢复水准。抛离反冲力操作室。」
赖杰道:「已经准备好了?」
系统女声:「检测电力系统,请稍候。」
红绿区域光线错综复杂,在他们脚下显示出整个第六区的损毁程度,一道地形图在墙壁上铺开,周围是起伏的海底山峦声纳线图。
赖杰道:「开始吧。」
「不。」刘砚马上道:「命令取消,修改方案。」
系统女声:「请输入修改部分。」
刘砚:「最终指令,抛离反冲力操作室。」
「什么意思?」赖杰转头道。
刘砚示意稍等,屏住呼吸,直至读条达到100%,系统女声再次响起:「未有更优方案。」
刘砚:「寻找次级解决方案。」
系统女声:「无。」
「什么意思?」赖杰道:「开始吧。」
刘砚缓缓点头,赖杰说:「执行方案。」
赖杰再次输入口令,短暂的安静后,系统女声响起:「反冲力安全闸蓄能失败。」
刘砚道:「强行启动。」
系统女声:「条件不足,通讯故障,无法强行启动。」
刘砚:「……」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了,刘砚最后道:「保留反冲力室,自毁模式下强行启动。」
系统女声:「警告,警告,目前位置处于圭纳海沟边缘,自毁模式启动后,统战部将失去平衡,落下圭纳海沟,根据下落速度计算,气囊无法释放,将坠入海沟底部。」
蒙建国是第一个听懂的。
蒙建国:「操作过程中会掉下海沟?」
刘砚点了点头,按下一个按钮,低头看脚底萤幕:「我们现在距离海沟边缘只有不到一公里,翻转的过程……会令第六区的70%以上部分翻出海沟上空,最后掉下去。」
所有人都静了,墙角处的幸存者纷纷起身,七嘴八舌:
「不能浮上海面?」
「你们搞什么的?」
「系统出错了吗?!」
「安静!」李瑶敏大声道。
赖杰道:「翻过来的时候释放气囊呢。」
刘砚看了赖杰一眼,说:「不行,气囊充气需要时间。在下落过程中逐渐充气,气囊会随著我们的位置越来越下,被海水压扁,最后……掉下去,整个第六区彻底毁掉。」
蒙建国:「第一个方案是可以执行的,出了什么错误?」
刘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太稳。
「如果把反冲力涡轮室里的……能量打开,反向推进,能暂时保持平衡。第六区朝著海沟底部坠落的时候,速度会变慢。直到涡轮室内部能量消耗完,系统会自动抛掉整个涡轮室,利用最后一点点时间的反冲力,刚好达到浮力与重力平衡。」
蒙建国:「不能遥控指挥?」
刘砚:「不能,第一层的涡轮室和中枢控制平台的通讯已经断了。而且也非常危险……计算如果有一点偏差,最后就会……」
蒙建国:「检修需要多少时间。」
刘砚注视蒙建国双眼:「没有办法检修……电缆在外面,第一层是最早遭到章鱼袭击的地方,整条电缆都被抽走了,彻底毁了。」
有不少人逐渐听懂了。
赖杰说:「也就是说,需要人手控制。」
刘砚点了点头,说:「只能人手控制,而且……进入钢桥以后,得把防水门关上。这是模仿前苏联太空站技术制造的机组……把燃料喷射改成涡轮推进,最后在太空中抛离整个推进部分……」
蒙建国看了一眼地图,辨认出红色的走廊,说:「可以接受,刘砚你负责中央指挥。其他人保护他。」
蒙建国转身,赖杰道:「站住!谁让你去的?」
蒙建国道:「这是命令,原地等候,赖杰中尉。」
「建国。」李瑶敏道:「我听懂了,需要有一个人牺牲,去操控涡轮室,对吗?」
蒙建国点了点头。
坐在墙角的张岷听见这句话便起身,上前道:「怎么回事?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蒙烽,刘砚,赖杰,闻且歌,李岩与谢枫桦,李瑶敏,蒙建国,张岷与决明围在控制台中央。
李瑶敏说:「能用小型机器人去操作不?」
刘砚道:「不能,过程很复杂,而且没有机器人。」
李瑶敏道:「建国,我去吧。」
角落里的郑琦伸张脖子张望,察觉了什么,问:「妈!你去哪!」
李瑶敏道:「没事,妈去开个机器,马上回来。」
「不行。」蒙建国沉声道:「瑶敏,你不能去,飞虎在等著你。这里我最年长,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孩子。」
李瑶敏道:「建国!你身为将军怎么能去牺牲?你的觉悟都去了哪里?!我的儿子是被困人员中的一员,为了保证他活著回到海面,我也有义务去。」
「我去。」赖杰道:「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也是指挥官,在场所有人必须服从我的命令。蒙烽中士,交接队长职务……以后你就是飓风队队长。」
李岩开口道:「不,头儿,让我去。」
「你们身上都有六百万美金的疫苗。」李岩笑了笑道:「我的机会已经用完了,我去最合情合理,都别争了……枫桦,别哭,你看,我要当英雄了……别哭……」
赖杰怒道:「我也只剩下一条命!李岩,我命令你留下!你回去就要结婚了!」
李岩道:「刘砚,从哪里过去?」
蒙烽道:「刘砚。」
刘砚嗯了声,没有过多回应,李岩道:「从走廊过去?」
刘砚不再管控制台,转身扫了众人一眼,说:「先定下来谁去,否则别想我会告诉你们怎么做,没有我指挥,就算进去涡轮室也没有用的。」
「师娘你不能去。」蒙烽沉声道:「交接队长职务了么,现在我说了算,对吧。」
赖杰:「你……蒙烽!」
蒙烽摸了摸刘砚的头,说:「我和刘砚配合最默契,我去开涡轮,刘砚你在这里指挥吧。」
「不行!」蒙建国怒吼道。
那一下周围的人都站起来了,一个两个表情都十分茫然。
赖杰道:「听著,现在所有人都听著,我是这场行动的指挥官……」
蒙烽:「已经是我了。」
赖杰:「别打岔!这里谁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你们就不怕亲人痛苦?以后怎么赡养他们?」
「咱们按牺牲原则来,首先筛掉有亲人的人。」赖杰说:「其次是有价值的人,筛掉有疫苗的,所以,最后是我,都别说话,好么,别说话,咱们好好告个别,别哭哭啼啼的……刘砚,告诉我从哪里去。」
一直角落里沉默的闻且歌走过来,说:「牺牲原则是什么?没听过,不管有几条命,抓阄。编外人员没你们的事,别添乱。」
他拿著一个盒子,里面放了五个纸团。
「瑶敏。」蒙建国按著李瑶敏的手,沉声道:「回去你儿子那里,你是编外人员。」
李瑶敏:「飞虎没有来,这是我替他做的。不能让孩子们去送死……」
「都别说了!」蒙烽道:「师娘,没你的事!」
蒙烽上前拈了个纸团一晃:「这个阄,算我爸的。」
蒙建国道:「放回去!!蒙烽!」
蒙建国不由分说伸手去取纸团,闻且歌拿著纸盒朝旁边一让,说:「将军,你的机会没了,蒙烽的怎么算?」
刘砚也拿了一个纸团:「这是我帮蒙烽抓的,我们俩随便一个抽中,都是我留守,蒙烽去。」
赖杰看著闻且歌,闻且歌笑道:「抓吧,你不会失望的。」
赖杰点头,沉默地拿了一个纸团。
李岩也取了一个,枫桦红著眼圈,俯在他的肩头大声哭了起来。
李岩搂著他的肩膀小声安慰。
盒里还有一个纸团。
「开吧。」闻且歌拈起最后一个纸团,礼貌地说:「谁先开?」
赖杰打开纸团,空白,蹙眉道:「怎么回事?闻弟?!」
闻且歌笑了笑,作了个「嘘」的手势,说:「先全开完。」
李岩把纸团交给谢枫桦,示意她打开,空白。
谢枫桦晕了过去,李岩忙道:「枫桦!」
他把她抱到墙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闻且歌的视线始终跟随著枫桦,继而转头望向蒙烽。
蒙烽和刘砚彼此紧紧拥抱著。
「你先开。」蒙烽小声说。
刘砚依在蒙烽肩前,蒙烽搂著他摇了摇,刘砚打开纸团,空白,随手扔了。
蒙烽打开纸团,空白。
「闻弟。」刘砚侧过头,视线从蒙烽手上的纸条移向闻且歌双眼,他的声音发著抖。
闻且歌眼中带著恳求的神色,双眼中噙著泪水,嘴角微微翘著,似乎很愉快。他不易察觉地朝著刘砚摇头,仿佛在求他什么都别说。
闻且歌修长的手指头揉了揉纸团,打开,里面是一个心型的符号。
「是我了。」闻且歌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看了众人一眼,交给蒙建国。
蒙建国接过,闻且歌转过身,面朝他们,后退著缓缓行走。
「再见,闻弟。」张岷道。
「再见。」闻且歌点头道:「岷哥,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
赖杰吼道:「不!刚才的不算!重新抓阄!他作弊了!」赖杰追上去,闻且歌一个侧身,跑上钢桥,吼道:「蒙烽,帮我抓住他!」
「闻弟!」赖杰吼道:「你不能去!」
他抓著闻且歌,闻且歌冷不防一个肘锤击在赖杰太阳穴上,把他击昏,继而抱著他,缓缓放在地上。
「刘砚,再见!我赎罪了!」闻且歌远远地喊道:「李岩!祝你们新婚幸福!好好对枫桦!头儿!蒙烽!加油!」
刘砚吼道:「闻弟!你在变魔术么?!」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闻且歌跑进涡轮室。
「涡轮室能流开启。」
泥沙一瞬间在海底飞扬,所有水泵同时嗡鸣,轰然震响。
埋藏在深海中的统战部再次缓慢倒置,一大半悬出海沟边缘,地板朝著西侧倾斜,整个第六区恢复水准后,向圭纳海沟一头坠了下去。
枫桦睁开双眼。
涡轮室反冲作用力开启。
巨大的第六区在深不见底的海沟上空缓缓下坠,涡轮室内喷发出的水流不住推动这庞然大物,灯光开启,照亮了方圆十里的深邃海底裂口。
第六区持续下坠,顶层释出六个大型气囊,缓慢充气,犹如雪白的降落伞,又如同末世方舟飞艇上的巨大气球。
闻且歌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海底都在不住颤抖。涡轮室反向喷发出一道气流,将统战部本体推向高处,继而在黑暗的海沟中缓慢下坠。
闻且歌执行完任务,走到涡轮室的边缘,隔著玻璃窗打开圣经,看了一眼铺在书中间的雪白的信,娟秀的笔迹,继而抬头,目送第六区缓缓飘向海面。
「闻弟。」刘砚低声道:「再见。」
通讯器里传来闻且歌的声音:「别告诉她,刘砚,再见。」
涡轮室坠入海沟,通讯器断了,唯余电流的沙沙声响,继而彻底沉寂。
2013年5月13日。
21岁的闻弟以自己的生命上演了最后一场魔术,史上最伟大的魔术师华丽谢幕,离开了我们,独自前往寂寞,冰冷的深海。
当我想揭穿他的把戏时,他恳求我「什么也别说」,只交出一封信。
信上说,很久以前他听从林木森的吩咐,害死了两个人,他们的名字,闻弟还记得,心里一直不安,所幸枫桦开导了他。
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亲人了,他列出名字,请求蒙建国想办法找到那两个人的家属——如果这些人还活著的话,把他绵薄的抚恤金均为两份,分给他们,并代他向他们道歉。
闻弟,走好,你不仅赎了罪,更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伟大。
你的魔术虽然只有五个纸团,但我将永生铭记这场有史以来最绚烂的表演。
当你摊开手的那一瞬间,纸上的图案,就像千万朵繁华焰火在黑暗中怒放。令我们在飘荡著灰烬的长夜里,看见星辰与大海间的一抹曙光。
——中卷.灰烬长夜.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