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院中桃树新绿的叶隙,碎金般洒在青石板上,也落了施桐满身。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只有她自己懂的欢欣,手臂虚虚抬起,仿佛搭着一个无形的、却令人安心的依托,踮脚,旋转,再旋转。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和微烫的脸颊,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这方小院共舞。
陆清明一身夜行衣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动作。此刻她正随着不知名的节拍轻轻摆动,那舞步从未见过,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礼仪规范,却优雅得不可思议。她的身姿轻盈如羽,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感,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这个像迷团又像白纸一张的女子吸引,那感觉如同被月光蛊惑,明知不该却又无力抗拒。然而理智很快又将他拉回现实——她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疑点,每一个反常的举动都在提醒他保持警惕。
这种矛盾的撕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就这样站在原地,陷入了一种既想靠近又不得不疏远的微妙境地。
又一个流畅的回旋,柔软又飘逸的裙裾如花绽放。
视线扬起,无意间掠过旁侧那堵隔开两家的矮墙——动作骤然僵停。
墙头那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玄色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院里。陆清明那双总是淬着寒冰似的眼里,此刻毫不掩饰地盛满了惊疑不定,仿佛她不是在起舞,而是在这明朗星稀下布设什么血光冲天的邪阵。
四目猝然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瞬,墙那边的黑影如鹞鹰急掠而来,落地悄无声息,只衣袂带起一阵冷风。他右手已按上腰侧剑柄,“铮”的一声,那柄饮过血的利刃竟被惊出三寸寒锋,雪亮的光刺痛了人的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喝声劈开院中暖融的空气,比剑光更冷厉,带着不容错辨的杀伐之气,“速速报来!”
施桐的心跳在方才那一吓后漏跳一拍,此刻却反而咚咚咚地擂起鼓来,一股压不住的、近乎恶劣的促狭念头猛地窜起。
她不过是欢喜地跳了一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舞,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作甚?又何必解释?
她非但没退,反而唇角一弯,踩着那华尔兹未尽的节拍,一步,两步,身姿摇曳,主动朝那截凛冽的剑锋迎去。
“陆大侠……”她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故意拿捏的娇软腔调,笑意在尾音里荡漾开,“好大的杀气呀。怎么,我今天铺子开张心情不错,你要与我共舞一曲么?”
她甚至抬起了手,作势要虚虚搭向他空着的左臂。
陆清明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那无形的指尖烫到了一般,竟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那总是冰封着的脸上,先是掠过极度错愕,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冲撞了固有的认知,竟现出一丝近乎崩裂的慌乱。
“胡闹!”他急斥,声线却不如往常平稳,甚至隐约透出点被逼到绝境的磕绊,“成何体统!”
那截雪亮的剑刃还尴尬地亮在半空,进不得,更退不得。
而她步步向前,笑靨如花,越逼越近,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鲜活又蛮横的气息。
他耳根后那点不正常的红晕急速蔓延开来,几乎要染上脖颈。
“你……成何体统!”
他又退一步,气势已然全垮,只剩强撑,“站住!莫再过来了!”
施桐见他被逼得急急地跃过墙去,“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身。
陆母在屋内唤了两声:“小黑,你怎么了。”便再没听到他的动静。
夜深沉,万籁俱寂。
陆清明陷在罕见的沉睡里,平日里那紧蹙的眉头被抚平了些许。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梦境无声无息地侵袭而来。
不再是肃杀的战场或成片的尸山血海,竟是他自家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卧房。烛火暖融,跳跃的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而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此刻正活色生香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施桐就斜倚在他窗前的松木书案旁,着一身极轻薄的海棠红齐胸襦裙,勾勒出曼妙曲线。她并未像昨夜那般旋转跳动,只是静静立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案上摊开的兵书,唇边噙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缱绻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不再是狡黠的挑衅,而是温软如春水,盈盈地望定他。
“大人……”她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掠过心尖,“此书枯燥,不如……”
不如什么?她没有说。但那眼神,那姿态,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
陆清明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陡然沉重。他想斥责她擅闯无状,想问她为何在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距离一寸寸缩短,近得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清香,不是寻常女儿家的脂粉气,倒像是某种清甜的花果,诱人沉沦。
她非但不退,反而微微仰起脸,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红唇微启,呵气如兰。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握剑的姿势,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想要抚上她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
“唔!”
陆清明猛地弹坐而起!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额上颈间沁出一层薄汗,里衣紧贴着皮肤,黏腻又燥热。帐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熟悉的家具轮廓。
是梦!
一个荒诞不经、悖乱疯狂的梦!
他急促地喘息着,梦中那撩人的香气、那温软的眼波、那欲触未触的指尖触感……竟清晰得可怕,余温犹在,灼烧着他的神经。尤其是身体某处难以启齿的、紧绷而尴尬的反应,更是让他脸色瞬间铁青。
“不成体统!”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是在骂梦中的施桐,还是在骂竟做出如此不堪之梦的自己。
他几乎是狼狈地掀被下榻,脚步凌乱地冲至院中的水井旁。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提起,劈头盖脸地浇下。
暮春的井水还带着丝丝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燥热和那该死的旖念似乎被短暂地压了下去。他扶着井沿,任由冷水顺着紧绷的颌线往下淌,滴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声响。
可那冰冷的触感似乎也无法完全浇灭心底窜起的邪火,梦中那双含笑的、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冽,只是那冷冽之下,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乱与……惊悸。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