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巨手没有捏死李万山。
  它把他狠狠掷进泥浆里。
  李万山摔得满嘴是血。
  「我没错!」
  「女儿本就该为家里牺牲!」
  黑水从井口漫出。
  一行行水文浮在半空。
  聚宝井非聚宝。
  乃阴司惩贪井。
  贪者见金玉。
  偿者见白骨。
  全村人看着李家大院。
  金砖先塌。
  银锭后烂。
  满堂珠宝在眨眼间褪色。
  变成发霉的芦苇和臭泥。
  李万山扑过去,抓起一把泥。
  「我的银子!」
  「我的银子呢!」
  他把泥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黑水。
  「假的!」
  「不可能是假的!」
  「我明明摸过!」
  「我明明花过!」
  一个老佃户站出来,指着西河滩方向。
  「你花的是我们的命!」
  「那八百顷田,早就是毒水洼。」
  「你逼我们下去割芦苇,说那是金稻。」
  「死了十七个人,你还说他们命薄!」
  众人哗然。
  「原来李家的田真是鬼田。」
  「怪不得收租的佃户一个个病死。」
  「这哪是富贵,这是催命符啊。」
  赵知府带着官差冲进门。
  他原本是来抄家的。
  看见满地烂泥,他脸色铁青。
  「李万山!」
  「你敢骗本府?」
  李万山趴在地上,抬头大笑。
  「大人也想分井。」
  「大人也派张校尉下去。」
  「你我谁比谁干净?」
  赵知府脸一白。
  周围百姓齐齐看向他。
  赵知府拔刀。
  「妖言惑众!」
  「把李家上下拿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咳了一声。
  掌心全是黑血。
  周师爷也开始捂住喉咙。
  官差们纷纷后退。
  「瘴气!」
  「井里的瘴气染上大人了!」
  内宅传来尖叫。
  李宝宗爬了出来。
  他披头散发,浑身溃烂。
  手里抱着那块沉香木状元匾。
  「不许碰我的匾!」
  「我是状元!」
  「我是文曲星!」
  方子敬站在人群后。
  他曾是村里最穷的书生。
  当年赴考前,被李宝宗抢走盘缠,跪在李家门口求了一夜。
  李宝宗让他学狗叫。
  他学了。
  李宝宗还是没还钱。
  今日,方子敬穿着青衫,手持官府文书。
  「李宝宗。」
  「县学查验过。」
  「你从未入过府试。」
  「所谓状元匾,是江湖骗子用劣木刷香油做的。」
  李宝宗僵住。
  「不可能。」
  方子敬把文书摔在他脸上。
  「朝廷科举,没有你李宝宗的名字。」
  「连童生都不是。」
  四周顿时笑开。
  「原来文曲星不识字。」
  「怪不得只会喊娘子。」
  「这匾怕不是猪圈门板改的吧?」
  李宝宗抱着匾,突然发疯。
  「爹!」
  「你说我是状元!」
  「你说全县都要跪我!」
  李万山跪在泥里,嘴里还嚼着烂泥。
  「我的状元郎。」
  「我的万亩良田。」
  「我的李家门楣啊!」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
  「还有。」
  「还有第三个心愿。」
  众人一静。
  李万山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狂热。
  「当年宝宗还喊了一句。」
  「迎春楼头牌!」
  「只要第三愿还没应完,李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井水忽然一颤。
  烂泥里,那尊碎裂泥偶的眼珠滚了出来。
  正正停在李万山面前。
  6
  赵知府不甘心。
  他病得半张脸发黑,却还写了奏章。
  「祥瑞甘泉。」
  「可兴水利。」
  「可佑民生。」
  我在云端听着,险些笑了。
  周师爷跪在床前,声音发抖。
  「大人,那井邪得很。」
  「再碰,怕是要没命。」
  赵知府一巴掌抽过去。
  「你懂什么?」
  「邪也好,神也好。」
  「只要朝廷信是祥瑞,本府就能升迁。」
  「李家能用一个女儿换富贵,本府为何不能?」
  十日后,林巡按来了。
  青天白日旗开道。
  百姓跪满官道。
  赵知府披着官服,强撑病体迎上去。
  「下官恭迎巡按大人。」
  林巡按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西河滩。
  那里臭水翻泡。
  死鱼浮了一层。
  「这就是你奏章里的良田?」
  赵知府喉咙一紧。
  「近来水患……」
  林巡按又看向李家大院。
  塌墙烂瓦。
  臭泥满地。
  李宝宗被木枷锁在门口,嘴里还叼着半片烂叶。
  「这就是祥瑞所出之家?」
  赵知府跪下。
  「大人,此事另有隐情。」
  李万山被押出来。
  他立刻指着赵知府。
  「大人明察!」
  「状元匾是赵知府送的!」
  「官差下井也是赵知府派的!」
  「他要吞井!」
  赵知府脸色大变。
  「李万山,你血口喷人!」
  李万山笑得满脸泥。
  「你咳血了吧?」
  「张校尉的官印还在井边。」
  「要不要我替大人请水神作证?」
  围观百姓炸开。
  「官府和李家一伙的?」
  「难怪李家沉女没人管。」
  「这哪是神井,是官绅吃人的井。」
  林巡按冷声道:
  「拿下赵知府。」
  赵知府瘫在地上。
  「大人!」
  「下官冤枉!」
  林巡按一脚踢开他。
  「冤不冤,进府狱再说。」
  李万山和李宝宗被押上囚车。
  木枷挂在脖子上。
  曾经的状元府少爷,如今浑身恶臭。
  李宝宗一看见路边卖栗子的老妇,立刻伸手。
  「栗子。」
  「我要糖炒栗子。」
  老妇啐了他一口。
  「当年你姐姐沉井那日,你也吃这个。」
  「吃人血吃甜了吧?」
  方子敬站在人群前。
  他把一把碎红纸掷在李宝宗脸上。
  「状元郎。」
  「这是你迎亲那日踩过的红纸。」
  「我替全县学子还你。」
  李宝宗抬头。
  「你是谁?」
  方子敬淡淡道:
  「一个真考中的人。」
  人群哄笑。
  李宝宗气得浑身发抖。
  「爹!」
  「让他们闭嘴!」
  李万山被枷锁压弯了腰。
  再也没人听他的。
  暴雨突然落下。
  李氏祠堂的门楣被阴雷劈中。
  沉香木假匾高高挂着。
  雷火一卷。
  匾裂了。
  劣木焦黑。
  香油味混着臭味散开。
  「假的!」
  「真是假的!」
  「李家拜了三年的状元匾,竟是块烂木头!」
  火熄后,祠堂断壁上浮出一行半截血字。
  迎春楼头牌。
  百鬼同欢。
  迎娶之日即是……
  后半句被焦黑墙灰遮住。
  李万山死死盯着那行字。
  他咬破嘴唇,笑了。
  「没完。」
  「第三愿还没完。」
  7
  李万山越狱了。
  一根金钗买通狱卒。
  半夜三更,他拖着李宝宗逃回聚宝井。
  李宝宗脚下发软。
  「爹,我怕。」
  李万山反手就是一耳光。
  「怕什么?」
  「你是李家独苗。」
  「只要改了井契,你还是状元郎。」
  李宝宗哭着摇头。
  「我不要状元了。」
  「我想睡觉。」
  李万山从怀里掏出一块血浸绢帕。
  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井壁上刻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