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祁颐吟过诗后不再言语,任润笑着将案上的水月观音图交给坐在一旁研墨的小丫鬟,一面吩咐她把画挂到西首的墙上去,一面重新取过一张纸问道:“二爷既然这么喜欢《水月观音图》,那在下也为您画上一张可好?”
祁颐摇了摇头:“既然三爷已经点了《水月观音图》,那咱就不能再点,否则就三爷那脾气,他若知道我也弄了一张与他的一模一样的画,非与我割袍断交不可。”
任润道:“不怕,三爷这幅画上的观音像脸是朝向左边的,我可以给您画一张脸朝向右边的观音像。”
祁颐道:“我看还是免了。嗯,要不这样,我曾经听三爷说起过,他在紫禁城见到过一幅宋代贾师古画的《大士像》。据他说,那幅画最令人称道的是观音大士手中的宝瓶倾斜,琼液从瓶口垂直流下,涌现出一朵雪白的莲花,煞是好看。不知小哥可否以此为蓝本给咱照样绘制一幅?”
任润道:“当然可以,只是在下从未见到过此画,就怕画不出古人的那种灵气。”
祁颐道:“不怕,你就随便画,只要能画出那种意思就可以了。”话一说完便凭着记忆将当年贝三爷说过的话按照自己的理解一一讲给任润听。
任润取过一张小纸片按照祁颐描述的构图在纸片上涂涂改改,直到让祁颐看过并满意了以后才作罢。
根据记载,贾师古乃南宋高宗时期宫廷画院的画家,曾经学过李公麟,故其所绘白描人物,颇得闲逸自在之状。
另外,贾师古还收过一个非常著名的徒弟就是“疯子”梁楷。
尽管贾师古传世画作甚少,任润从未见到过他的真迹,但他毕竟在幼时学习过李公麟,况且当年在沪渎也曾有幸见到过梁楷的真迹。
想那梁楷既是贾师古的高足,其画作中定有乃师的影子。倘若借梁楷笔法模仿贾师古,即便是有些区别,估计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心里既已打定了主意,任润手执毛笔结合贾师古提出的所谓“一笔法”的理论先以李公麟白描手法绘出观世音菩萨的五官轮廓以及衣物皱褶,随后又用梁楷的简笔画法勾画出观世音菩萨依靠着的巨大山石。
由于此画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观世音菩萨手执羊脂玉净瓶的双手以及那朵由琼浆玉液组成的洁白盛开的莲花,所以任润又用细笔将这两处做了特别精细的处理。
也就用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一幅仿贾师古的《观音大士像》便画好了。
祁颐有些兴奋地让贾掌柜把画挂到东面的墙壁上,搓了搓手问道:“小哥,阁下所绘的这幅《观音大士像》,既非细笔又非写意,莫非属于小写意?”
任润笑道:“二爷果然懂画,此幅《观音大士像》正是半工半写的小写意。”
祁颐从墙上取下那幅《观音大士像》快速卷起来递给贾掌柜:“去,拿到后面交给董师傅赶紧裱出来,吃过午饭我就要把它带回家去。”
“等等,”任润掏出印章阻拦道,“急什么,还没有盖章呢。”
等任润盖好了印章,贾掌柜抱着那幅仿贾师古《观音大士像》进入后堂。
此后任润抓紧时间或以佛教故事,或以道教传说,或以历史人物为题将余下的六幅中堂全部完成。
由于八幅中堂画的都是人物,所以任意打算在画那十六幅条屏的时候,每四幅条屏分做一组,每一组均以花鸟为题入画,那样的话贝三爷他们每个人均可以得到一组花鸟四条屏。
正如任润所预料,他完成四组花鸟条屏用去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果然是来不及画那十二幅扇面了。
可考虑到贾掌柜瞌睡打盹的陪着自己熬了一个晚上,故而在完成了那四组花鸟四条屏之后,任润得空画了一幅《仿董北苑山水》的扇面送给贾掌柜留作纪念。
天一放亮,任润打着哈欠告别贾掌柜坐上雇来的马车离开了偃师城。
一路上,马车经过荥阳、郑州,于第二天上午来到开封城外。
任润跳下马车掏出一锭银子付了车钱,而后甩开大步进入城中。
按照事先约定,任润进了城后本来准备到大相国寺去寻找郑天赐的,可就在经过开封府府衙的时候突然瞅见从府衙大门出来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他低着头仔细想了想,终于认定那个熟悉的人影就是太平军的叛徒,曾经官封奏王的苗沛霖。
根据前些时候得来的情报,英王陈玉成被俘就是因为这个苗沛霖。既然他此刻出现在了这里,想必那押解英王的囚车也一定到了开封。
既然如此,不妨先跟在苗沛霖的屁股后面,看看他这是要到哪里去,保不齐还能从他这里获取一些有关英王的信息呢。
心里这么想着,任润脚下便不由自主地跟在苗沛霖身后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一路走了下去。
转了几个弯之后,苗沛霖拐进大相国寺旁边的一条小巷。
进入巷口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余步,任润突然被旁边冲出来的一条黑影捂着嘴拖进了一个开着门小院之中。
那人边拖边在任润的耳边叮嘱道:“别叫,我是夏侯博。”
夏侯博,那不是徐老爷子的徒弟吗,他不陪着徐老爷子和韦香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也是为了苗沛霖?
两人进入小院,夏侯博松开捂在任润嘴上的手,拽着他的胳膊穿过小院进入厅房。
通过敞开着的厅房大门,任润看见韦香主正侧着身面露微笑与坐在一旁的徐老爷子说些什么。
未等任润的双脚跨进房门,韦香主笑呵呵地站起身问道:“听天赐兄弟说,任兄弟为了给他弄匹快马,不得已把自己压在偃师城卖画赚钱,此刻瞧你神清气爽,想来定是大有收获了?”
任润一面与徐老爷子行过礼一面回道:“不敢,也就弄了些车马钱。”说完往四下里快速瞄了一眼,“韦香主,怎么不见郑大哥?”
夏侯博接话道:“天赐师弟此刻正在盯梢苗沛霖,如果不出意外,想来应该已经得手了。”
任润心中一喜,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问:“听夏侯大哥的意思,莫非那叛徒苗沛霖已经被郑大哥宰了?”
夏侯博摇了摇头:“任兄弟你误会了,我说的得手不是那个意思。”
任润又问:“那夏侯大哥嘴里的得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侯博没有回答,扭过脸瞧着韦香主似乎在询问,到底要不要将实情告诉任润。
韦香主点了点头:“说吧,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可隐瞒的。”
从夏侯博口中得知,早在两天前苗沛霖就已经来到了开封。
开封知府知道苗沛霖因擒获英王陈玉成有功,目前是胜保手下的大红人,故而一见到他,不仅好吃好喝款待着,而且还吩咐手下连夜从“欲仙阁”包了一个姑娘来陪伴他。
这苗沛霖原就是个地痞流氓出身,虽然在清军、太平军中都曾做过不小的官,但他那一身匪气却总也改不了。
此时见开封知府这么会来事儿,心中自也十分受用,借着酒劲儿开始与那知府称兄道弟起来。
韦香主就是在开封知府款待苗沛霖的那天晚上偶然碰上他的。
徐老爷子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叛徒,但从韦香主口中得知他就是陷害英王的那个苗沛霖,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前去宰了他。好在夏侯博还算机灵,一边紧紧抱着徐老爷子的腰一边劝他不要冲动。
三人尾随着那顶抬着苗沛霖的小轿一路上拐来拐去就来到了一条小巷中。
等苗沛霖下了轿进入一个小院之后,徐老爷子安排夏侯博留下继续监视,自己却和韦香主回到客栈等郑天赐前来接头。
两人在客栈足足等到后半夜,才见到一路骂骂咧咧的郑天赐。
一问之下两人才知道,那匹任润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所谓蒙古马,也不知道是因为原先马的主人把马养坏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那匹马连续跑了一百多里地后就气喘吁吁地再也跑不动了。
郑天赐骑在马上又不敢拿鞭子使劲抽它,生怕万一这匹马突然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那剩下的二百多里地可就得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