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葬礼定在七天后。
  姐姐的婚礼取消了。
  她剪碎婚纱,把所有嫁妆退了回去。
  那二十万婚房首付,连同爸爸账户里的八万块,全被她取了出来。
  她跪在我的遗像前,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知微,你不是觉得欠我们吗?”
  “现在都还给你。”
  “你起来数数,一分都没少。”
  照片里的我安静地笑着。
  姐姐烧到最后,突然崩溃。
  她扑过去想把钱从火里抢回来。
  “别烧了。”
  “她小时候就舍不得花钱,看见会心疼的。”
  火舌舔上她的手,烫出一串水泡。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妈妈更安静。
  她给我换了最贵的寿衣,买了最好的墓地,还把我的照片一张张摆满客厅。
  亲戚劝她节哀,她总是摇头。
  “知微没死。”
  “她就是出差去了。”
  姑姑听不下去,红着眼睛说:
  “人都下葬了,你醒醒吧!”
  妈妈笑着指向厨房。
  “她胃不好,我给她熬着粥呢。”
  锅里的白粥煮干了。
  就像我回家那晚吃的那碗一样,没放糖,也没放盐。
  妈妈其实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爸爸抱着骨灰盒,走得很慢。
  走到墓碑前,他突然不肯撒手。
  工作人员劝了很久,他才把骨灰盒放进去。
  他盯着墓碑上的名字,一遍遍说:
  “这是我女儿。”
  “林知微是我亲生女儿。”
  十四年前,我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如今每个人都听见了。
  只有我听不见。
  轮到妈妈放花时,她拿出那只旧存钱罐。
  里面装着二十七块五。
  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知微,妈妈把钱还给你。”
  “你没有白吃家里的饭。”
  “你不欠我们的。”
  她把存钱罐放在墓碑前,伸手摸着照片上的脸。
  “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没人回答。
  雨水顺着照片落下,像是我在哭。
  葬礼结束后,爸爸辞了工作。
  他开始整夜整夜坐在客厅里,翻我从前的照片。
  可翻遍家里,他只找到七张。
  其中四张是学校证件照,两张是全家福。
  剩下一张,是姐姐试相机时偷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厨房切水果,只露出一个背影。
  妈妈曾经嫌背景太乱,让姐姐删掉。
  现在,那张照片被洗得很大,挂在客厅最中间。
  妈妈每天坐在下面,对着我的背影说话。
  “知微,今天做了鸡汤,鸡腿给你留着。”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谁也不放东西。”
  “妈妈知道你爱吃海鲜了,买了两只螃蟹。”
  可鸡汤凉了,螃蟹坏了,房间也永远空着。
  半年后,姐姐去医院做心理治疗。
  医生问她最想回到哪一天。
  她说,想回到十三岁那年。
  她会在我哭着问自己是不是野种时,抱住我。
  告诉我:
  “不是。”
  “你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也是我妹妹。”
  妈妈却想回到半年前。
  她说,她要冲进医院,把手术费交上。
  哪怕卖房,哪怕借钱,哪怕用自己的命换,也要让我活下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们余生所有的后悔,都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墓碑说。
  第二年生日,妈妈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蜡烛燃尽后,她独自坐到天亮。
  凌晨,她抱着我的照片,轻轻唱起生日歌。
  唱完,她像小时候哄姐姐那样,拍了拍空荡荡的床。
  “知微,别怕。”
  “妈妈在呢。”
  可她不知道。
  我这一生最怕的时候,她从来都不在。